达摩流浪者连载8.2
"不,这事情很严重,如果今天晚上这里的温度低于冰点,汽车的散热器就他妈的会报销,而那意味着我们必须走十二英里的路回布里奇波特,再想别的办法回家。"
"但今晚不一定会那幺冷。"
"不能冒这个险。"莫利说。但这时候我却火了起来,明明是一趟很简单的登山之旅,他却状况百出,忘这个忘那个,把我们弄得团团转。
"那你要我们怎幺办呢,难道往回走四英里不成?"
"为今之计只有我一个人往回走,去把曲轴箱的油放干,再去找你们。我晚上会到营地跟你们会合。"
"好,我会生一个很大的营火,"贾菲说,"你看到火光就大声吆喊,我们会引导你的。"
"这简单。"
"但你得在人黑前赶到。"
"我会的,我现在就回去。"
但这时,我却对可怜搞笑堕早利起了恻忍之心。"算了吧,管他妈的什幺曲轴箱油不曲轴箱油的,跟我们一道走吧。"
"不行,我还是回去一趟的好,否则今晚这下面真的结霜的话,我就得花大把钞票修车子。放心,我不会寂寞的,我会一面走,一面想你们两个一路上聊些什幺。好啦,我要动身了。不过你们可要千万小心,说话时不要吵到蜜蜂,走路时不要踢到杂种狗。而如果你们碰上一群没穿衣服的姑娘在打网球,可不要死死盯着她们的车头灯看,否则从她们屁股上反射回来的阳光,会让你们眼睛受伤的。"又说了一大堆这一类的不知所云以后,他才舍得出发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为了怕他磨蹭,我们在后面喊了一句:"保重了,亨利,早去早回。"他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膀。
他走远以后,我对贾菲说:"你知道吗,我认为这对他来说根本没差,他本来就是个喜欢东晃西晃和丢三拉四的人。"
"他那拍肚子和悠哉悠哉的模样,让我联想到庄子。"看着亨利摇摇摆摆、边走路边说话的疯样子,让我和贾菲笑了好一阵。
"好啦,上路吧,"贾菲说,"等我背累了这个大背包,再来换你背。"
"现在就给我吧,我喜欢背重东西的感觉。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背重的东西。来吧,老兄,给我吧!"
我们的心情都很愉快,一面走,一面天南地北地畅谈。我们谈到文学,谈到山,谈到女孩,谈到普琳丝,谈到诗人,谈到日本,谈到各自过去的冒险,而我突然意识到,疯莫利忘了把曲轴箱油放光,其实是美事一件,否则,我就没有机会在这蒙福的一天听到贾菲的许多高见了。跟贾菲一起登山,让我联想起几个儿时的玩伴,一个是麦克,因为他就像贾菲一样,总是喜欢走在前头;一个是琼斯,因为他就像贾菲一样,眼神总是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一个是邦珀,他常常会提醒我小心这个那个("这里水会很深,让我们到下游一点的地方再过溪吧。"),而且像贾菲一样,对很多事情的态度都极其严肃。看着贾菲走路,我也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贾菲在俄勒冈东部森林里漫游的样子。他走起路来的方式就跟他说话的方式没两样。从他后面,我可以看得见他走路的时候,脚尖是微微向内弯而不是往外翘的,但等到要攀爬的时候,他的脚尖就会翘得像卓别林一样高,以增加脚和地面接触的面积。途中我们行经一个泥泞的河床,需要打一些浓密的低矮灌木之间穿过,四周还有若干的杨柳。一出河床就是山径的起点。那里有清楚的标示,而且最近才经山径清道队整修过。不过,我们却在一个地点碰上了一块从哪里掉下来的大石头,挡在路上。贾菲小心翼翼地把它推到了山下去。"我过去也当过山径清道员,所以不能忍受这样的东西。"随着我们愈爬愈高,双子湖开始出现在我们下面,而突然间,在它清碧湖水的深处,出现了一些涌着水的洞口,就像一口口黑色的水井,它们就是湖水的源头。我们还看得见一群群的鱼在游来游去。
"啊,这里真像是中国的早晨,而在无始的时间里,我只是个五岁大的小孩。"我很想坐在路旁,拿出小笔记本,把这里的样子记录下来。
"看看那边,"贾菲说,"是颤杨树。它们让我想起一首徘句……'那些黄色的颤杨,在谈论着文学的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你很容易就可以领略到日本俳句的精粹所在。写他们的诗人,都是用有如孩子般的清新眼光看世界,而不使用任何文学的技巧或眩人的字句。我们一面往上走一面创作徘句。路现在变得蜿蜒,路旁长满小树丛。
"那些贴在山壁上的岩石,"我间,"为什幺不会轰隆隆往下滚?"
"你这个问题本身就够得上是一首俳句,美中不足是复杂了一点。"贾菲说,"任何真正的俳句,都会简单得像一碗稀粥,与此同时,却又能让人历历如绘地看到它所描写的事物,就像这一首:'麻雀在凉廊里蹦跳,爪子湿漉漉的。'这是正冈子规写的,我认为是俳句中最上乘的一首。你看,它让你可以很鲜明地看到麻雀在地板上踩出来的泾脚印,而且虽然只有聊聊整语,却可以让你联想到才刚下过雨,甚至让你几乎闻得到泾松针的味道。"
"再念一首给我听吧。"
"好,这一次让我自己来写一首。让我想想看……'下方的湖……由黑色的井洞喷涌而成。'不,干,这算不上是俳句,经营得太刻意了。"
"那你何不让它们自己涌出来呢?完全不要思考,想到什幺就说什幺。"
"看看那里,"他突然高兴地喊道,"那些是羽扇豆,看看它们那些纤细的蓝色小花。那里还有一些红色的加州罂粟花。整片山坡简直就像被洒满了颜色。再上去,你就会看到一些如假包换的加州白松树,我保证你从没见过那幺多的白松树长在一块。"
"你对于鸟啊树啊之类的事情懂得可真不少。"
"还用说,我一辈子都在研究它们。"
我们继续漫不经心地走着,又谈了更多有趣的话题。没多久,我们就走到一个路弯,而一过路弯,树阴就浓密起来。有一条急激的山涧出现在前方,溪水在布满浮藻的石头之间冲击翻腾,滚滚而下。溪上架着一株充当桥梁用的断树。我们走上断树后,就整个人趴了下来,把头凑在溪水里,喝了几大口,任由水溅在脸上,把头发沾湿。我趴在那里整整一分钟,享受急激的清凉掠过脸庞的快感。
"你真像是在替雷尼尔麦芽酒打广告,"贾菲喊道。
"我们坐下来享受一下这里的风景吧。"
"老兄,你不知道我们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好吧,反正我还没有觉得累!"
"你迟早会的,老虎。"
(33)约翰·巴洛兹(John Burroughs,1837-1921):美国散文家与自然主义者。他按照梭罗的方式生活和写作,研究和赞美大自然。
(34)保罗·班扬(Paul Bunyan):美国传说中的伐木巨人,是巨大、强壮和活力的象征。
(35)克鲁泡持金(Peter Kropotkin, 1842-1921):俄国无政府主义运动的最高领袖和理论家。
湖边漫步,这本身就是一首俳句。"
(36)塞万提斯(Cervante巴:小说八堂吉诃德v的作者。"比较是可僧的"一语可能就是出自《堂吉诃德》。
(37)凯鲁亚克是个认为反复琢磨会妨碍文思的作家:王张写作应该不假思索,让文思自行泉涌,所以他写作时总是日以继夜,废寝忘食,也从不在写作的过程中删改,务求能够一气呵成。他称自己的文体为自发式文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