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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摩流浪者》连载--《在路上》作者力作

达摩流浪者连载13.2 "对,一大罐的蟋蟀--库格林,再给我来一杯吧--全都是我自己孵化的,每只大约十分之一英寸长,有一对白色的巨大触觉。等这些'有情'在罐子里长大以后,就会唱出最悦耳动听的歌声。我希望过的生活,是在河里游游泳,喝喝羊奶,在河谷到处漫游,跟老农夫和他们的小孩聊天。你有听过我写的最新一首诗吗,艾瓦?" "没有,念来听听。" "'小孩的母亲,姊姊妹妹们,病老头的女儿,衣衫撕破的处女,来吧,你们都饿了,如饥似渴,不穿裤子,我也是。朋友们,就当这是首诗吧。'" "不赖,不赖。" "我希望过的生活,是在炎热的下午,穿著巴基斯坦皮凉鞋和细麻的薄袍子,顶着满是发渣的光头,和一群和尚弟兄,骑着脚踏车,到处鬼叫。我希望可以住在有飞檐的金黄色寺庙里,喝啤酒,说再见,然后到横滨这个停满轮船、嗡嗡响的亚洲港口,做做梦,打打工。我要去去去,去日本,回回回,回美国,咬紧牙根,闭门不出,只读白隐(46)的书,好让自己明白……明白我的身体以及一切都累了、病了,正在枯萎。" "谁是白隐?" "他名字的字面意义是'白色的隐晦',表示他隐居在日本北白水后方的山峦里。我到日本以后准备要到那里爬爬山。老天,那里想必有很多很陡的松树峡谷、竹林河谷和小悬崖。" "我要跟你一块去!"我说。 "白隐住在一个山洞里,睡的时候与鹿只睡在一块,饿了就吃栗子果腹。有一次,有一个人到白隐所住的山洞,向他请教生活之道。白隐告诉对方,应该停止打坐和--就像雷蒙所主张的--停止思考禅宗的公案,而应该去学习怎样睡觉和怎样起床。比方说,睡觉的时候应该两腿贴着,作深呼吸,并把意念集中在肚脐下方一英寸半的一个点,直到感觉那里形成像球形的一股力量,就把意念转到脚跟,再从那里,慢慢向上,往身体的其它部位移动,一面做一面缓缓呼吸。每到达一个部位就对自己说:这里就是阿弥陀净土,就是心的中心。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在微微伸展一下四肢以后,也应该把上述的步骤重复一遍。" "很有意思,"艾瓦说,"其中似乎真的是饶有深意。他还有什幺别的忠告没有?" "他说,在其余的时间,不要浪费时间去观空,只要让自己吃得好(但不要太多)、睡得好就好。老白隐告诉对方,他当时已经三百多岁。照这样说,他现在已经五百岁好几。我想,如果真有这一号人物的,他一定还活着!" "否则牧羊人就会踢他狗狗的屁股!"库格林打岔说。 "我敢打赌,我一定可以在日本找到那山洞。" "你无法生活在这个世界,却又无处可去。"库格林笑着说。 "那是什幺意思?" "意思是,我所坐的椅子是一头狮子的宝座,而那狮子正在走着、哮着。" "他在说些什幺鬼?" "罗喉罗(47),罗喉罗!辉煌的脸!被嚼瘪而又再胀起来的宇宙!" "鬼扯!"我喊道。 "我打算过几星期后去一趟马林县,"贾菲说,"绕着塔马尔帕斯山(Mount Tamalpais)走一百圈,用诵经声去净化那里的山精水灵。艾瓦,你怎样看?" "我觉得那只是可爱的妄想,不过我有几分喜欢。" "艾瓦,你的问题出在你不坐禅,你知道吗,坐禅对你是最好不过的,尤其是在寒冷的晚上。另外,我也建议你讨个老婆,生几个半混血的小婴儿,搬到离城市不远的一间小茅屋去住,每隔一阵子就到酒吧乐一乐,并在山间到处溜达和写诗,学习怎样锯木板和跟老人家聊天,参加插花课程和在门边种菊花。看在老天的份上,讨个老婆吧,找个善良聪明的,不在乎每天晚上上床和在厨房里做牛做马的。' "哦,"艾瓦笑着说,"还有别的建议吗?" "还有就是观看在田间飞翔的家燕和夜鹰。你知道吗,雷蒙,我昨天又译了一首寒山子的诗。你听听看:'寒山有一栋房子,屋中无柱也无墙。左右六扇门全敞开,客厅可以看到蓝天。房间全都虚虚空空,东墙歪在西墙上。屋内空无一物,不用担心有人会上门借东西。冷了我就生小火取暖,饿了就煮青菜果腹。我可不想学富农的样子,拥有众多的谷仓和草场。他们不过是在为自己盖监狱了吧,一住进去,就休想可以出来。好好想想吧、同样的事情,说不定也会发生在你身上。(48) 念完诗,贾菲拿起吉他,唱了几首歌。之后,我把吉他从他手上拿过,像敲鼓一样,用指甲猛击在弦线上,砰砰砰,边弹边唱了一首我即兴创作的"乍夜幽灵"之歌:"这是首有关午夜幽灵列车之歌,但你知道它让我想起什幺吗?它让我想起了熟,非常的热,竹子长到四十英尺那幺高,在微风中摆来摆去。一群和尚正在某处把笛子吹得闹嚷嚷,继而又和着印第安人的鼓声和反复往复的摇铃声诵经,听起来就像一头巨大的史前丛林狼在念咒……所有事情都在你们这些疯家伙的脑子里折迭在一起了,回复到那个人会与熊结婚、会与美洲野牛聊天的时代。再给我一杯吧。小伙子们,记得要把你们的破袜子补好,把你们的靴头擦亮。" 但库格林却意酋未足,接着我说下去:"把你们的铅笔削尖,把你们的领带拉直,把你们的皮鞋擦亮,把你们的裤裆扣好,把你们的地板扫好,把你们的蓝梅派吃掉,把你们的眼睛张开……。" "吃蓝梅派是个好主意。"艾瓦以手指抚摸嘴唇,严肃地说。 "与此同时,你们可不要忘了,虽然我卯足了劲儿,但杜鹃树却还只是处于半开悟的状态,蚂蚁和蜜蜂仍然是共产党,而山脉则完全处于无明的状态。但我不会放弃努力的。脱下你们的鞋子,放到口袋里去吧。现在我已回答了你们所有的问题了--真遗憾,我们谈了个错话题。再给我酒吧。" "可不要不小心踩到了兔崽子!"我在醉中喊道。 "踩到兔崽子倒是无妨,踩到上豚可不妙了,"库格林说,"可不要一辈子当个哈药者,一辈子迷迷糊糊,只管哈药。你们了解我的意思吗?我的狮子吃饱了,我就睡在它身边。" "老天,"艾瓦说,"但愿我可以把你们说的一切记下来。"而让我惊异的是,在我那昏昏欲睡的大脑中,竟然传出一阵"哈哈哈"的疾笑声。我们全都醉得头晕眼花了。那是一个疯癫的晚上。到最后,我和库格林还打起摔角来,在墙上戳破了好几个洞,只差没有把整间房子给拆了:艾瓦第二天为这件事情暴跳如雷。摔角的时候,我差点没把可怜的库格林的腿给摔断,而我自己则被一根小木刺刺入了皮肤足足一英寸深,要几乎整整一年后,小木刺才跑出来。我们喝酒喧闹的这中间,莫利曾经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门上,手上提着两夸脱的优酪乳,问我们有谁想要一些。贾菲在凌晨两点左右离开,临走时说他明天一早会来接我去大肆采购登山装备。我们这群禅疯子的聚会没有受到任何打扰,因为疯人院的车子离我们太远了,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幺事。我们虽然疯颠,但这疯癫里面却并不是没有包含一点点智能的。如果你曾经在晚上走过市郊住宅区的街道,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每天到了晚上,市郊住宅区马路两旁房子,就会流泻出黄色的灯光,而每产人家的客厅里,都莫不亮着一个蓝色的小框框:人人都在看电视,而且看的很可能是同一个电视节目。没有人交谈,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狗会向你吠叫,因为你是用人腿走过而不是用车轮经过。你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吗?当全世界的人都以同样的方式思考事情的时候,禅疯子却用他们沾满尘垢的嘴唇放声大笑。对于那一百万双又一百万双盯着"大独眼"(49)看的眼睛,我不想苛责些什幺,因为只要他们是在盯着"大独眼"看,那就对谁都不会有危害性。不过贾菲可不是这样的人……我仿佛可以看到,很多很多年之后,他背着个胀鼓鼓的背包走过市郊住宅区的样子,我看到他正在苦苦思索着些什幺,而他的思想,是那里唯一未被电视所同化的思想。至于我自己,也有我苦苦思索的问题,这个问题,被我写入了我那首"大师兄"诗的最后一段:"'是谁开了这个残忍的玩笑,让人们不得不像老鼠一样,在旷野上疲于奔命?'蒙大拿瘦子比手画脚,问正坐在狮穴里的大师兄,'难道上帝已经疯了不成?难道袍就像个印第安无赖一样,是个反反复复的给予者?袍给了你一片菜园,却又让土变硬变干,然后引来大洪水,让你一切的血汗白流。求求你告诉我答案,大师兄,不要含糊其词:到底这个恶作剧是谁所主使,而这场、水恒戏剧又何以会如此刻薄小气。到底,这一切的荒谬情节,其意义何在?'"我想,答案说不定可以在"达摩流浪者"的身上找到。 (41)指大梅法常,唐代的禅僧。 (42)指马祖道一。 (43)中世纪法国诗人维庸(Francois Villon.1431-1462?)(昔日女士)诗末句。(44)惠特曼:十九世纪美国著名诗人,着有《草叶集》等。 (45)梅尔维尔:十九世纪美国小说家,着有《白鲸记》等。 (46)白隐:十八世纪日本僧人、艺术家与著作家。 (47)释迦牟尼出离前所生的儿子。 (48)原诗为:寒山有一宅,宅中无栏隔。六门左右通,堂中见天碧。房屋虚索索,东壁打西壁。其中无一物,免被人来借。寒到烧软火,饥来煮菜吃。不学田舍翁,广置牛庄宅。尽做地狱业,一入何曾极。好好善思量,思量知轨则。 (49)指电视。
达摩流浪者连载14. 十四 不过,我却有一个小小的计划,而那是跟上述的"疯癫"部份无关的。我计划要为自己配备好所有登山所必需的装备,包括睡的、吃的、喝的(一言以蔽之就是把一个厨房和一个睡房背在背上),然后前往某个地方,寻找完全的孤独,寻求心灵上的空,让自己成为一个超然于一切观念之外的人。我也打算把祈祷--为所有生灵祈祷--作为我的唯一活动,因为在我看来,那是世界上唯一剩下来的高贵活动。我要到的地方,也许是某处枯干的河床,也许是旷野,也许是高山上,也许是墨西哥或阿迪朗达克山的一间小屋。我要在那里保持安静与一颗慈悲的心,什幺都不做,只修习中国人所说的"无为"。我既不想接受贾菲有关社会的看法,也不想附和艾瓦所认为的,因为人总有一日会死,所以应该赶快尽量享受人生。 当第二天贾菲来接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上述的想法。他开着莫利的车,把我和艾瓦载到了奥克兰。我们打算先到一些"善心人"和"救世军I的商店去,买好几件法蓝绒的衬衫和内衣。我们下车走过马路的时候,贾菲才因为看见晴朗明媚的朝阳,有感而发地说:"你们知道吗,地球是个清新的星球,所以我们又有什幺好忧虑的呢?",但讽刺的是,才几分钟以后,我们就置身于一大堆尘兮兮的大桶子之间,翻翻找找各种补过的二手衣物(简直是一个贫民区流浪汉衣着的大观园)。我买了一些袜子,其中一双是及膝的长羊毛袜,很适合寒夜坐在封冻的地面上打坐之用。另外,我又用九十美分,买了一件小巧漂亮、带拉链的帆布夹克。 之后,我们再到大型的"陆海军用品店"采购。商店的后头陈列着一个个挂在钩子上的睡袋和各式各样的登山装备,包括莫利那著名的充气床垫、水罐、手电筒、帐篷、来复枪、帆布套水壶、橡皮靴等等。此外还有很多你相都没想过的贴心用具,在当中我和贾菲找到了不少很适合托钵僧用的小东西。他买了一副锡制的茶壶夹子,送我当礼物,由于它是锡制的,所以你用不着担心用它来提茶壶的时候会烫手。他为我挑选了一个很棒的鸭嘴型睡袋(他把拉链拉开,仔细研究了好一会儿),之后又为我挑了一个让我感到自豪的最新型背包。"我会把我那个旧的睡袋罩子给你,你不用另外买。"他说。然后,我又买了一副雪地护目镜(我买它单单是因为觉得它很炫)和一双新的铁路手套,用来取代我那双旧的。要不是我琢磨我放在东部家里那双靴子应该还可以穿(我在圣诞节就要回家一趟),那我就会买一双贾菲穿的那种意大利登山靴。 从奥克兰驱车回到柏克莱以后,贾菲又带我到滑雪用品店去。店员走过来的时候,贾菲用伐木工的腔调交代他说:"给咱家的朋友来一全套世界末日的装备。"店员把我带到后头,拿出一件带兜帽的漂亮尼龙披风给我看。这件披风,大得可以盖住我连同背包在内的整个人(那会让我看起来像个驼背的大和尚),那样,即使下雨,我也将可以获得完全的遮蔽。除此以外,它还可以充当小帐篷或睡袋的垫布。我买了一个带旋转盖子的聚丁二烯橡胶的瓶子。买它的当时,我原打算用来装蜂蜜,不过后来,它却成了我装葡萄酒的容器,而更后来,等我赚到的钱多一点以后,它又成了我的威士忌酒壶。我还买了一个很就手的塑料摇酒器,靠着它,只要一点点奶粉,再加上一点溪水,你就可以为自己摇出一杯鲜奶来。我像贾菲一样,买了一整包的保鲜袋。现在,我已名副其实配备了世界末日时会派上用场的全套装备,因为如果有一颗原子弹就在今晚击中旧金山的话,那我只要把干粮和一切放到背包里,那我就什幺都不缺,什幺都用不着烦恼,可以施施然徒步走出旧金山(如果还有路的话)。我最后的一个采购项目是炊具,我买了两个可以互迭在一起的大汤锅、一个可以当成煎锅用的有柄锅盖、一些钖杯子和一套锡制的餐具组。贾菲又从他自己的装备里拿出东西送我。虽然那只是一根一般的大汤匙,但给我之前,他却用一个老虎钳,把大汤匙的柄尾给扳弯过来。"看到没,如果你想把一个锅子从火堆上拿起来,用这个去勾它就行。"我感觉自己是个脱胎换骨的人。

达摩流浪者连载15.

十五

     我穿上新买的法兰绒衬衫、袜子、内衣和牛仔裤,把背包装得胀鼓鼓,背上,然后就往山走去。我是想要尝尝,背着这个新背包在夜晚的旧金山走来走去,会是什幺感觉。我在密逊街溜一会儿,一面走路一面唱歌,然后又到贫民区去(50),享受了一个我最爱吃的新鲜甜甜圈和一杯咖啡。那儿的流浪漠对我这一身装扮都很好奇,议论纷纷,猜我是不是打算去寻找铀矿。虽然我要寻找的东西,长远来说对人类的价值要比铀矿高出千百万倍,但我并不打算向他们说明,而只是静静听他们的意见。
    "老兄,想找铀矿的话,你去科罗拉迪县(Coloradycountry)就对了。到那里以后,你放下背包,再在地上放一个小巧可爱的盖革计数器(51),那你就会当上百万富翁。"贫民区的每一个人都想成为百万富翁。
    "没问题,老兄,"我说,"我会试试看的。"
    "育空县(Yukon)也有不少铀矿。"
    "到济华花去吧,"一个老头说,"我用人头担保济华花一定有铀矿。"
    离开贫民区后,我就背着大包包在旧金山的街头快快活活到处逛。然后,我跑到罗丝的住处,想看看她和寇迪最近怎幺样。看到罗丝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们不见才没多久,她却完全变了个样子,瘦得只剩皮包骨,两眼鼓凸,眼神里充满恐惧。"她是怎幺啦?"我问寇迪。
    寇迪把我拉到另一个房间,悄声说:"她过去四十八小时都是这样子。"
    "她怎幺啦?"
    "她告诉我,她写了一份名单,上面有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和我们犯过的所有罪行。她说她上班的时候本来想把名单用抽水马桶冲走的,没想到名单太长,把马桶给塞住了,公司只好找人来通。通马桶的人穿著警察制服。他把名单带回警察局去。她说警察很快就会来把我们所有人逮捕。她疯了,就这幺回事。"寇迪是我的死党,好些年前曾让我借住在他家的阁楼里。"你有看到她手臂上的伤痕吗?"
    "有。"我刚才就有注意到,她手臂上布满刀疤。
    "她拿了一把刀子想割腕,但没有割对地方。我很担心她。今天晚上我去工作以后,你可以帮我看住她吗?"
    "暧,老哥,这个嘛……"
    "不要这样嘛,老哥。圣经上不是说:'你们为我兄弟中最小一个做的事,等于是为我在做……'(52)"
    "好吧好吧,我今晚本来想去找些乐子的。"
    "乐子可不是一切,有时你也应该尽尽朋友的道义嘛。"
    我本来想到"好地方"去秀秀我的新背包的,事到如今只好作罢。寇迪开车把我载到附近一家快餐店,给我钱帮罗丝买了一些三明治,然后我再自行步行回她住处。罗丝坐在厨房里,两眼圆睁地看着我。
    "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幺事!"她反复地说,"他们如今已经知道了开于你们的一切底细了。"
    "谁的一切底细?"
    "你们。"
    "我?"
    "你、艾瓦、寇迪,还有那个贾菲·赖德。你们全部人,还有我--总之包括每一个整天泡'好地方'的人。我们马上就要被抓去坐丰了,最迟不超过明天。"她带着极大的恐惧望着门看。
    "你为什幺要把自己的手臂割成那样呢?你不是在作践自己吗?"
    "因为我不想活了。我告诉你,马上就有一个政治大革命要发生了。"
"不,将要发生的是一个'背包大革命'。"我一面说一面笑,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事实上,我和寇迪都太无知了,未能从罗丝割腕这件事情察觉到她的理智已紊乱到什幺样的程度。"听我说……"我尝试要开解她,但她根本不听我的。
"你难道还不知道有什幺事情将要发生吗?。"她瞪着一双又大又狂乱又诚恳的眼睛看着我,试图透过疯狂的传心术说服我,她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她站在小小公寓的厨房里,两手张开(这是为了加强她的说服力),两腿僵直,一头红发乱得像个鸡窝头,人抖个不停,不时用双手去攥睑。
    "你说的全都是狗屁!"我突然火了起来,大吼说。每一次,当我努力向别人说明佛法,但他们却不当一回事的时候,我都会有这种感觉。不管是艾瓦、我妈妈、我的亲人还是我的女朋友,从来没有一个会愿意听我说的话,而是总想我去听他们说的。他们以为自己什幺都懂,而我却什幺都不懂,以为我只是个的小毛头,只是个不切实际的笨蛋,不明白这个世界有多幺真实、多幺重要。
    "警察立刻就会蜂拥而至,逮捕我们所有人。不只这样,他们还会盘问我们好几星期又好几星期,甚至好几年,直到我们抖出自己所犯过的每个罪行为止。他们会把抓人的行动,以我们为起点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他们会逮捕北湾区的每个人,逮捕格林威治村的每个人,然后是巴黎的每个人。到最后,全世界的人都会被他们抓到牢里去。你不明白,他们抓我们只是个开始。"只要门外面有什幺风吹草动,她都以为是警察已经临门。
    "你为什么不愿好好听听我说的话呢?"我反复恳求她,但我每次说这话时,她都只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企图以此催眠我、说服我,想让我相信,她的心所造作出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有那幺一下子,几乎被她的眼神说服了。"你的这些愚蠢想法都是子虚乌有的。难道你不明白,生命只是一场大梦吗?何不放轻松,好好享受上帝?你自己就是上帝(53),你知道吗,白痴!"
    "啊,他们准备要摧毁你,雷蒙。我看得到这一点。他们准备要把所有的宗教狂热份子抓起来,把他们修理正常。这只是个开始罢了。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这一切全都是针对俄国佬而发的……。雷蒙啊雷蒙,这个世界将会完全变一个样子!"
"什么世界?那有什么分别呢?拜托你冷静一下,你把我吓坏了,我不想再听你说的任何话了!"我怒冲冲地往外走,跑到"牛仔"酒吧喝了点酒,然后和几个乐手一起回罗丝家(他们就住在同一栋大楼的地下室),继续喝酒。"罗丝,来喝点葡萄酒吧,它可以把一些智能注入你的大脑。"
"不,我已经戒酒了。所有你喝的酒都是劣酒,它们会把你的胃烧穿,会让你的脑袋变得迟钝。我敢说,你身上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否则你不会那样迟钝了。难道你不知道有什幺事情要发生吗?"
    "唉,少来了。"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晚了。"
我和几个乐手喝酒聊天一直到深夜。罗丝现在看来已经恢复正常。她躺在沙发上,喃喃自语,有时还会笑一笑。她吃了三明治,又喝了我泡给她的茶。那些乐手离开后,我摊开新睡袋,睡在地板上。寇迪回来后我就离开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罗丝趁寇迪睡觉的时候跑上了屋顶,把一个 屋顶天窗敲破,拿碎玻璃片割腕,然后静静坐在屋顶上,任由手腕上的血不停地流。要直到黎明,才一个邻居发现了这件事,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但罗丝却以为他们是要来抓她的,就在屋顶的墙垛上跑了起来;一个爱尔兰警察看状况不对,一个飞身想抱住她,但他抓到的只是罗丝身上的浴袍,至于罗丝本人,则从浴袍中滑脱,赤条条地掉落到六层楼下面的人行道上。曾经和我一起喝酒的那几个乐手,听到了重物的坠地声,打开地下室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了极其恐怖的画面。他们马上把窗帘拉起,颤抖个不停。"老兄,我们吓坏了,那个晚上根本无法演奏。"他们后来告诉我。而罗丝跳楼的当时,寇迪还在酣睡。……第二天,当我听说了这件事情和从报纸的照片中看到画在罗丝坠落地点那个X记号时,掠过的其中一个想法就是:"如果她当时愿意听我说的话,恐怕就不会……但我的表达方式是不是太笨拙呢?难道我认为人应该怎幺生活的那些想法,是愚蠢和幼稚的吗?而这件事情的发生,又是不是意味着我应该立刻起而行去追随我认为是对的生活方式呢?"
第二个星期,我把需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到背包里,决定离开旧金山这个充满无明的现代城市,踏上旅途。我跟贾菲和其它朋友道过别后,就爬上一列通往洛杉矶去的货运火车。可怜的罗丝,她曾经绝对肯定世界是真的,而且为她所认为是真的东西恐惧不已,但如今又有什幺是真的呢?"最少,"我这样想,"她现在人在天堂上了,而她会知道这一点的。"

(50)指城镇中的破旧下等地区,内多廉价酒吧、廉价小饭馆、低级旅馆和职业介绍所,常到这些地区去的大多是移民工人、游民和酒鬼。
(51)可以侦测放射线的焰器。
(52)新约圣经记载,上帝在天国接见升天的义人时,赞扬他们对基督所行过的许多好事。这些义人都大惑不解,因为他们从未对基督做过任何事。但基督却解释说,他们为别人做的好事,就等于是为他做。
(53)佛家认为,每一个人都有佛性,都可以成佛。

达摩流浪者连载16.

十六

    而我也对自己这样说:"我现在要踏上通往天堂的道路了。"而突然间,我清楚地意识到,在有生之年,将有很多教化别人的工作等着我去做。正如上面提及的,我在离开旧金山之前,曾经找过贾菲。我们在"南园"吃过一顿晚餐后,就走人唐人街的公园,忧郁地随意溜跶,后来又坐在草地上。突然间,出现了一群黑人传道者,来向公园里散漫的游人传道。但那些带小孩来公园草地蹦蹦跳的中国家庭,根本兴趣缺缺,而流浪漠对传道者的兴趣,又只比中国人多一下点儿。一个长得很像雷尼(Ma Rainey)(54)的胖女人,叉着双腿,嗓子扯到最大,站在那里用轰炸般声音讲道,讲一下子道就哼一下子蓝调的音乐。精彩,真是个了不起的传道者。而这样了不起的传道者之所以不在教堂里讲道而跑到公园来讲道,则只有一个原因:她三不五时就会转过脸,"嗯-噗"一声狠狠吐一口痰。"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只要你们能认清你们有一个新战场,那上帝就会照顾好你们!"说完又是一口像飞镖一样的痰。"看到没,"我对贾菲说,"她可无法在教堂里干这样的事。不过我从来没碰到过比她更棒的传道者。"
    "你说得对,"贾菲说,"但我不喜欢她满嘴都是耶稣。"
    "耶稣有什幺不好呢?耶稣不是也常常谈及天国吗?而天国不就是佛家所说的涅盘吗?"
    "根据你的诠释是这样,史密斯。"
    "为什幺要区分什幺佛教和基督教、东方与西方呢?这种区分有什幺鬼意义呢?我们现在置身的不就是天国吗?"
    "是谁说的?"
    "我们现在所身在的,不就是涅  之中吗?"
    "我们同时身在涅  和轮回之中。"
    "你这些都是话头、话头、话头罢了。涅盘不过是另一个名相。再说,你不是听到那个大胖黑妞对我们说,你有一个新的战场--一个新的佛教战场吗?"我这话听得贾菲很愉快,两眼闪闪有光。"有一整个佛教的战场向四面八方展开着,等着我们每一个人投身进去,而罗丝却是一朵我们任由其凋萎的花朵。"
    "没有比你说的这个更对的了,雷蒙。"
    这时,大胖黑妞注意到了我们(特别是我)对她的注意,走了过来。事实上,她还把我喊作亲爱的:"我从你的眼睛可以瞧得出来,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亲爱的。我想要你知道,我希望你能够上天堂和得到快乐。我希望你能听得懂我的每一句话。"
    "我听得懂。"
    在公园的对街,有一间佛寺正在兴建中,那是唐人街一个商会的年轻人自己动手兴建的。前阵子有一晚,我喝醉经过那里的时候,曾经帮忙用独轮车推沙子。在这里帮忙的,都是一些充满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他们虽然有个舒适的家,却乐于穿著条牛仔裤,出汗出力帮忙盖佛寺,就像刘易斯(Sinclair Lewis)(55)笔下的人物一样。这样的人,在中西部的小镇并不罕见,但在高度世故的旧金山,却是凤毛麟角了。贾菲对旧金山唐人街的佛教并不熟中,因为这信奉的是传统佛教,而不是他喜爱的那种知性的、充满艺术气息的禅佛教。但我却想试着让他理解,一切都是没有分别的。在餐馆里用筷子吃东西的时候,我们还是欢天喜地的,但现在却因为分别在即,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能再见而满怀愁绪。
    在那大胖黑妞的后面,有另一个男传道者在讲道,他闭起眼睛,反复摇摆身体,三不五时就说一句:"就是说嘛!"她对我们说:"祝福你们两个愿意聆听我说话的小伙子。要记住,万事都会互相效力,叫爱上帝和按袍旨意被召的人得益处。这是《新约·罗马书》八章十八节说过的话(56)。有一整个新战场在等着你们呐,千万不要怠忽自己的每一个责任,懂了吗?"
    "懂了,女士。"之后,我就和贾菲挥手作别。
    我又在寇迪家里盘桓了几天才离开。罗丝的死让他陷入极大的忧伤。他告诉我,他日夜都在加紧为罗丝祷告?因为他相信,罗丝是自杀死的,所以灵魂还在阴阳界之间徘徊,不知道最后命运是会被投入炼狱还是地狱(57)。"我们必须尽力帮她一把,让她可以到炼狱去,老哥。"有监于此,每晚睡觉前(我用新买的睡袋睡在寇迪家的草坪上),我都会为罗丝做个祷告。白天的时候,我则会把寇迪几个小孩作的小诗记在笔记本里:"吔呜,吔呜,你来找我,吧呼,吧呼,你说爱我,咯咕,咯咕,天是蓝的,我比你高,吧呜,吧呜。"这期间,寇迪一再劝我:"老酒可不要喝太凶了。"
    最后,我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那是星期一的下午,我跑到圣何塞的调车场,想坐四点半的一班"大拉链",没想到今天正好是它的例行停驶日,所以只好改为等七点三十分的一班。天暗下来以后,我就在铁路边的浓密野草丛里捡了一些枝条,生了个印第安式的小火,热了一罐通心面果腹。后来,当火车开入调车场的时候,一个友善的转辙员劝我最好不要上车,因为有个铁路警察会守在辙岔的地方,用大手电筒照看有没有人偷溜上火车,有的话他就会打电话通知沃森维尔(Watsonville)那边的人,把偷溜上车的家伙撵下车。"会把关把得这幺严,是因为现在是冬天,有些攀火车的家伙因为怕冷,撬开火车厢的锁,跑到里面去坐。他们还会打破车窗玻璃和在车厢里留下满地酒瓶,把车厢弄得脏乱不堪。"。
    听了这话,我就背着沉重的背包,蹑手蹑脚绕过了辙岔,走到调车场的东端,在"大拉链"开出的时候爬了上去。我打开睡袋,脱了鞋子,把它用外套卷起来,当成枕头,躺了下来,睡了一个美美的觉。火车到达沃森维尔以后,我先下车躲在野草丛里,等火车重新开动再偷溜上车。多幺漂亮的海岸啊佛陀,多幺漂亮的月夜啊耶稣基督!火车以八十英里的时速前进,经过海,经过海,经过瑟夫(Surf),经过丹该尔(Tangair),经过加维奥蛋(Gaviota),像飞一样,带着我向圣诞节、向家飞去。睡袋里的我温暖得像烤吐司。我睡得很沉,要直到第二天大约早上七点火车慢慢驶入洛杉矶的调车场时,我才醒过来。我穿上鞋子,背上背包,正准备要跳下车的时候,看到一个调车场的工人向我挥手喊道:"欢迎光临洛杉矶!"
   不过我得赶紧离开那里,因为烟雾又浓又密,呛得我两眼流泪。太阳又大,空气又混浊,就像洛杉矶一贯的烂。先前,我曾经从寇迪的小孩那里感染了感冒,现在虽然好了,但仍有若十加州的细菌残留在身上,让我感到衰弱。我从冷藏车厢那里接了一手掌滴出来的水,洗了把脸,把头梳了梳,就往洛杉矶街上走去。我准备等傍晚再回来,搭七点三十分的一班"大拉链",到亚历桑纳的尤马(yuma)去。那是一天难熬的等待天。我在南大街的一家咖啡屋里吃了一份十七美分的咖啡餐点。
   夜幕低垂后,我回到火车站附近随意溜跶,看一个坐在门边的流浪汉用饶感兴趣的眼神打量我,便上前去跟他攀谈。他说他丛刚是个海军陆战队员,来自纽泽西州的派特森(Paterson)。聊了一会以后,他抽出一张小纸条给我看,说那是他在火车上有时会拿出来读一读的东西。那是引自《长阿含经》的文字,记录的是佛的话语。我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幺。他除了是个极为健谈和滴酒不沾的流浪汉以外,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告诉我:"我唯一喜欢的事情就是攀火车到处去和在树林里生火煮罐头吃。我觉得,这种人生,要胜过当一个有钱、有家庭或有工作的人。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过去曾经得过关节炎,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年,后来还是靠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方法才治好的。出院后我就开始四处流浪,一直到现在。"
    "你怎样治好你的关节炎的?我有静脉炎的问题。"
    "哦,是吗?那我的方法应该会对你有用。那就是每天倒立三或五分钟。我每天起床后都会这样做,不管我是人在一片枯干的河床还是一列行进中的火车。我会在地上放一张小垫子,然后头顶着小垫子,把身体倒过来,从一数到五百。那大约就是三分钟,你说对不对?"看来,他很在意从一数到五百是不是就是三分钟。我怀疑,他念书的时候是个常常担心数学成绩的人。
    "对,大概是三分钟。"
    "你照这个方法每天做,那你的静脉炎就会像我的关节炎一样,不药而愈。你知道吗,我已经四十岁了。另外,你每晚睡觉之前,最好是能喝一杯加蜂蜜的热鲜奶。我经常都会带一小罐蜂蜜在身边--"他从包包里掏出一罐蜂蜜给我看。"我会把它跟鲜奶倒在一个罐子里,放在火上加热再喝下。就这两件事情。"
    "我会照做的。"我发誓要照他的方法去做,因为我认定他是个佛。结果是,大约三个月以后,我的静脉炎就很神奇地无影无踪了,而且没有再发作过。自此以后,每遇到一个医生,我都告诉他们这个方法。但他们都认为我疯了。陆战队流浪汉,不管你是谁,我永远都会忘记你的,因为你让我明白到,美国不管工业有多发达,仍然是个充满奇异和魔术的国度。  
    "大拉练"在七点三十分开造了调车场,等待扳道工的调度。我躲在野草丛里,半隐身在一根电话线杆后面等着。一看到它开出来,我就马上往前走去。但它的速度却比我预期的要快,我背着五十磅重的大背包,拼命追赶,最后终于抓到一根连接杆,一攀而上。我直接爬上车顶,以便看看整列火车的全貌,找出哪里有可以让我栖身的平板车。但一看之下,我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该死,那是一列由十八节密封车厢构成的火车,根本没有什幺平板车!理论上这时我有两个选择,一是赶快跳下火车,一是继续留在车顶上,但事实上我除了跳车以外,别无选择,因为这火车最后会加速到八十英里那幺快,而没有人是可以在这样的速度下留在车顶上的。我赶紧沿着梯级往下爬,但我的皮带扣子却被卡住了,花了我一点时间去解,所以当我爬到最下面一级梯级,准备要跳车时,火车已加速到非常快的速度。我一手抓住背包的肩带,然后使出吃奶之力,双脚一蹬,身体随即离开了火车,只感到整列火车在我身后快速掠过。落地之后,我跌跌撞撞向前冲出了几英尺,就站稳了脚跟。
    虽然安全着地,但此时我已被带人了洛杉矶的工业丛林有三英里之深。那里的废气烟雾浓得化不开。我别无选择,只好夜宿在铁轨附近的一条沟渠里,一整个晚上都被轰隆隆的火车声和扳道工的吆喝声吵得睡睡醒醒。烟雾在午夜稍见消退,让我的呼吸稍为好过一点,但未几就再次转浓。我裹着睡袋睡觉得很熟,但不盖睡袋却又冷得无法忍受。总之,那是一个要命的漫漫长夜,唯一的补偿是破晓时的鸟鸣声。
起床后,我按照陆战队流浪汉所教我的,倒立了三分钟(靠着一片铁丝网支撑身体),它让我的寒冷稍稍退去。然后我徒步走到洛杉矶的巴士总站,登上一辆廉价巴士,坐到了二十五英里之外的里弗赛德(Riverside)。走向巴士总站的沿途,条子都用疑心重重的眼神打量我的大背包。我和贾菲一起在高山营地的歌唱星空下古享受过的清净安宁,此时已荡然无存。

(54)著名黑人蓝调女歌唱家,被称为"蓝调之母"。
(55)美国作家,一九三O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也是美国以至美洲第一个获此奖项的人。
(56)事实上是八章二十八节。
(57)根据天王教的教义,犯有大罪的人死后灵魂会被投入地狱,永不超生,犯有小罪的人则会被置于炼狱,暂时受苦,待罪过炼净,即可升天。

达摩流浪者连载17.

十七

    整整坐了二十五英里的巴士,才让我得以逃离洛杉矶的废气烟雾。里弗赛德阳光普照。巴士开过通入里弗赛德的桥梁时,一条漂亮的河床在下方展开:两旁都是白沙子,只有中间流过一条淙淙的小河。我认这是一个理想的夜宿地点,可以让我好好打坐,悟出一些什幺来。不过,在炎热的巴士总站里,却有一个黑人听说我打算后,劝我打消此意:"不,先生,我劝你别这样做,这个镇上的条子是这个国家里最难缠的。如果他们看到你睡在那里,准会把你抓起来,扔到牢里去。我也很想今晚可以露宿,但是这是违法的。
    "难道这时是印度不成!"我痛心地说,但却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一试,因为即使那是违法的,即使要冒坐牢的风险,那仍然是你唯一应该做的事。如果一个九世纪的中国老和尚在摇着铃四处云游时竟然还要躲警察,那会是什幺样的滑稽场面呢?一想到这个,我就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想不出来,除了露宿、攀火车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外,还有什幺生活是值得过的,难道是在精神病院里和其它一百个病人一起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看吗?我到超市实了一些浓缩橙汁、奶油乳酪和全麦面包,这样,我就有了够吃到明天的丰富食物了。沿路我碰到很多巡逻车,里面的条子都用疑心重重的眼神打量我。他们都是些油光满面,坐镇高薪的条子,开的是装有昂贵通讯器材的新款汽车--这一切的花费,为的就是以防会有托钵僧睡在树林里。
走到高速公路旁的树林前面以后,我向两边打量了一眼,确定附近没有巡逻车,就迅速窜了进去。因为不想费事去找童子军走过的路,我只得在一片灌木丛之间强行通过。我采取最直接的路线,朝前方远远在望那片金黄色河床的方向走去。灌木丛上方是有一条高速公路的高架桥经过,但除非开车的人停来,下车向下张望,否则他们是看不见我的。就像个逃犯一样,我在尖利的灌木之间奋力挣扎,出来的时候已是满身大汗,之后,涉水走过一条及踝深的小溪以后,我就来到了一片有竹林围绕的怡人空地。我为怕会被人发现,所以一直等到黄昏才敢生起一个小火。我拿出尼龙披风和睡袋,摊开,铺在一堆枯树叶的上面。黄颤杨的气味充满在空气中。除了有时会从河桥上传来轰隆隆的大货车声以外,这里是个绝佳的夜宿地点。我感到头很冷和静脉窦鼓胀,于是倒立了五分钟。我倒立的时候笑着想:"如果有人看到我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怍何感想?"我虽然笑,但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有趣,反而感到相当悲谅,心情就像昨晚在洛杉矶工业丛林里渡过的恐怖雾夜一样。毕竟,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是有理由哭的,因为世界的一切都是针对他、打压他的。
人黑后,我拿锅子去打了一些水,但因为沿路要穿过很多难缠的灌木,所以等我回到营地,水已经洒出来了十之七八。我把水和浓缩橙汁放到摇酒器里,摇出了一杯冰谅的橙汁,然后拿出奶油乳酪和全麦面包享用,感到心满意足。"今天晚上,我要在星空下祈求上帝,让我可以完成我的佛工和获得我的佛性。阿们。"想到圣诞节已经临近,所以我又补充说:"愿主保守你们每一个人,并把快乐柔美的圣诞节,降临在你们的屋顶;也愿天使们会蹲在每颗又大又亮的星星上面,看顾好这个世界。阿们。"稍后,躺在睡袋上抽烟时,我又想到:"每件事情都是可能的。我就是上帝。我就是佛。我固然是不完美的雷蒙·史密斯,但与此同时,我也是空,也是万物。我在时间中漫游,从一个生命活到另一个生命,以完成一切我应该做的事情,完成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工作,完成一切无所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工作。我还有什幺好哀哭、有什幺好烦恼的呢?我的内在是无限完美的,完美得就像真如,就像香蕉皮。一想到香蕉皮,我就想起了旧金山的一票禅宗疯子朋友,不由得笑了起来。我开始想念他们了。我又为罗丝做了一个小祷告。
    "如果她还活着,而又能够来到这里,也许我可以跟她说一些什幺话,让事情变得不一样。又也许我什幺都不会说,只是跟她做爱。"
    我盘腿打坐了许久,一切都宁静而柔美,只有从河桥往来经过的大货车的咆哮声让人觉得讨厌。没多久,星星就出来了,而我生的小火堆则把缯绺轻烟升向它们。我在十一点钻进睡袋,一整晚都睡得很好,只有竹子拔节的声音让我在睡梦中翻个身。"宁可睡在不舒服的床上当自由人,也不宁可睡在舒服的床上当不自由人。"我人梦前这样想。每当我一个人流浪时,总会发明各式各样的格言。我已经带着全新的装备展开了全新的生活,我现在是一个温柔的堂吉诃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我感到精神焕发,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打坐,并祷告说:"我祝福你们,所有有生命的东西。我在无尽的过去祝福你们,在无尽的现在祝福你们,在无尽的未来祝福你们,阿们。"
这个祷告让我感到愉快受用。之后,我就把东西收拾好,背上背包,走到一条从高速公路另一头一座山岩上流过来的滚滚山泉边,洗脸刷牙和畅饮了几口美味的泉水。现在,我一切都准备就绪,可以迎向一趟以北卡罗莱纳州的落矶山为目的地、全程三千英里的顺风车之旅了。我妈妈正等着我回去过圣诞,说不定,她此时正在可爱而卑微的厨房里洗着碗。

达摩流浪者连载18.1

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歌曲是汉密尔顿(Roy Hamilton)唱的"每个人都在回家除了我"。我一面唱它,一面摇摇摆摆地走着。一到里弗赛德另一头的高速公路,我马上就拦到一辆便车,开车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把我载到镇外五英里的一个空军机场,接着又有一辆便车,把我几乎载到了博蒙特(Beaumony)--就只差五英里。但接下来我却拦不到车,于是我干脆用走的,在漂亮璨烂的天空下走到博蒙特去。在博蒙特,我吃了熟狗、汉堡、一袋炸薯条,外加一大杯的草莓奶昔。在我旁边吃食的全都是叽叽喳喳堕口罕生。然后,我走到城市的另一头,拦到另一辆便车。驾驶是个墨西哥人,名叫贾米,自称是下加利福利亚州(Baia Caliorna)州长的儿子,但我却不相信。他是个酒鬼,要求我买葡萄酒请他喝。他的目的地是墨西卡利(Mexicali)(58),这固然有一点点偏离我的原定路线,但却可以让我更接近亚历桑纳一些,所以还是很划算。
    我们到达卡莱克西科(Calexic)(59)的时候,正值采购圣诞节礼物的高峰时间,大街上的墨西哥美女多得目不暇接,一个比一个漂亮,以至当一个先前被我认为是绝世无双的美女再次打我前面走过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不过尔尔。我站在街上,一面吃冰淇淋,一面东张西望,一面等贾米。他先前告诉我,他先去晃一晃,待会儿再回来接我,等把载我到墨西卡利之后,他要介绍他的一些朋友给我认识。我计划在墨西卡利吃过一顿便宜又美味的墨西哥大餐后,再拦夜车上路。不过,一如我所料的,贾米并没有再出现。于是,我就自行越过边界,进入墨西卡利。我一过边界拦栅后就马上右转,以避开拥挤的摊贩街道。经过一个建筑工地时,我对着一堆建筑废料小了个便。但等我尘兀便,却有一个穿著制服的神经墨西哥守夜人走过来,对我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看他表情,我却知道他认为我的小便之举是对他的严重冒犯)。当我回答说我听不懂时("No se"),他却说:"No sabes警察?"他显然是表示他要叫警察。我觉得匪夷所思:我不过是在一个废物堆上撒了一泡尿罢了,有严重到需要叫警察吗?但我随即注意到,我小便的地方,堆着一个小小的木炭堆,那显然是他晚上坐着生火取暖的地方。于是我赶紧离开,内心满怀着歉意。我走出一段路回头看的时候,看到他仍然以不高兴的目光盯着我。
    我走到一座山坡上,看到远处有一片布满淤泥滩的河床,纵横着泥泥水水的小径,一些妇女和驴子在小径上走着。一个中国乞丐引起子我的注意,我们攀谈了起来。当他听说我打算到那些淤泥滩夜宿的时候(事实上我想去的是淤泥滩再过去一点点的小山麓),就面露惊惶之色,并用手势比给我看(他是个哑巴),如果我真的那样做,肯定会遇抢和被杀。我这才猛然想起,这里不是美国,而他说的事,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看来,不管是在边界的哪一边,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都只能是一只熟锅上的蚂蚁。我要在哪里才可以找到一片小树林,是可以让我安静地打坐,甚至永远地住下去的呢?当那个老乞丐用手势告诉过我他的身世之后(我看不懂),我就跟他挥挥手和微微一笑,走开了。我走过了淤泥滩,又走过一条窄窄的木板桥(下面流过的是混浊的黄色河水),走到了墨西卡利的贫穷上碑屋区。在那里,墨西哥生活的魅力一如以往一样让我心醉神迷。我喝了一碗美味的鹰嘴豆汤。我一面坐在餐馆的柜台边吃东西,一面打量泥泞街道上的人、狗和妓女。在对街是一间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接待间,一个十七岁的小美女正站在镜子前面发呆(她旁边放着个戴假发的石膏胸像),一个蓄着八字胡的大个子在剔牙,一个小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吃香蕉。而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一群小孩围在门前观看,就像那里面是一间电影院。"啊,多幺美好的墨西卡利周六下午啊!主啊,感谢你,感谢你让我重拾生活的热情,让我可以在你繁茂肥沃的子宫里不断重生。"我的所有眼泪都是没有白流的,它们终于开花结果了。
    又溜跶了一会儿,买了一根熟烫的甜甜棒和从一个女孩那里买了两个橙之后,我就在黄昏的灰尘中,沿着回头路快快乐乐地朝边界栏栅走去。不过,我的快乐心情却在边界栏栅受到了三个美国海关的破坏。他们把我的整个背包搜查了一遍。
    "你在墨西哥买了些什幺?"  
    "什幺都没买。"
    但他们却不相信,把我柬搜西搜。我在博蒙特吃剩的一小包薯条,一包当零嘴的花生和葡萄干,一些我买来准备路上吃的豆子猪肉罐头,还有半条全麦面包,统统被他们从背包里掏了出来。看抓不到我的把柄后,他们才悻悻然放我走。真是好笑。他们以为我的背包里装一定是从锡那罗亚(Sinaloa)(60)买来的鸦片,要不就是从马萨特兰(Mazatlan)买来的大麻,或是从巴拿马买来的海洛因。说不定,他们还以为我是从巴拿马一路走路走到墨西哥来的呢。
    我到灰狗巴士站坐上一辆开到埃尔森特罗(EL Centro)去的巴士。我估计,我应该来得及赶上从埃尔森特罗开往亚历桑纳州去的"大拉练",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晚上到达尤马,并夜宿在我向往已久的科罗拉多河河床睡一夜。不过,当我在埃尔森特罗火车站的调车场跟一个扳道工聊天时,才知道我这个如意算盘打不响。
    "怎幺没看到'大拉练'?"
    "它根本不会从埃尔森特罗'遥经过。"
    我傻眼了,骂自己是白痴。
    "在这里你唯一可以搭得到的只有穿过墨西哥再到尤马去的货运火车。不过,途经墨西哥的时候你准会被发现和踢下车,然后被送进墨西哥的拘留所。"
    "我已经受够墨西哥了。谢啦!"
    于是,我只好走到镇上那个大十字路口,向着向东开的每一辆车举起大拇指。我等了一小时都没有着落。但突然间,一辆大卡车停在我前面,司机走了下来,手上拿着个小行李箱。"你要到东部去吗?"我问。
    "对,但我打算先到墨西卡利晃一晃。你对墨西哥熟吗?"
    "我在那儿住过几年。"他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是个中西部人,和善、肥胖而快活。他喜欢我。
    "那好,如果你愿意在墨西卡利当我一个晚上的导游,我就载你到图森(Tucson)去。怎幺样?"
    "帅呆了!"于是我就坐上他大卡车,把先一刚坐巴士走过的一段路,倒过来再走了一遍。不过如果这样可以让我有到图森的顺风车可坐的话,还是超值的。我们在卡莱克西科把车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街道上变得静悄悄的。越过边界进入墨西卡利以后,我带他避开那些把游客当冤大头的去处,而带他去一些货真价实的墨西哥沙龙。在那里,只要一披索,小姐们就会陪你跳一支舞,还有其它许许多多的乐子。那是一个欢乐的夜,他跳舞跳得很尽兴,喝了近二十杯龙舌兰酒,又跟一位小姐合照了一张照片。半夜的时候,我们认识了一个黑人,他是个男同志,但为人却逗趣到了极点。他把我们带到一家妓院去。但当我们出来的时候,一个墨西哥条子却过来把他身上一把小刀没收。
    "那是这个月我第三把被那些王八蛋抢走的小刀。"他忿忿地说。
    早上,博德雷(那个司机)和我带着惺忪睡眼和宿醉走回到大卡车去。他连洗脸的时间都省掉,直接就把车开向尤马。但他并没有开回埃尔森持罗去,而是取道九十八号高速公路,以一百英里的时速狂飙。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到了图森。途中,路过尤马的郊区时,我们曾经停车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当时他向我抱怨说,一路上都没有吃过够好的牛排。"这些货车休息站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没有够大块的牛排。"

达摩流浪者连载18.2

"那容易,你把车停在图森任一家高速公路旁的超市,让我去买一些两英寸厚的丁骨牛排,然后我们再开到沙漠的什幺地方生个火,把牛排'烈来吃,那你就可以享受到生平最大一块牛排。"他不是很相信我的话,但还是把我载去了超市,买了牛排。然后,他又把车驶入可以远眺得到图森灯火的沙漠里去;这时的沙漠,已笼罩在像火焰一样红的薄暮中。我用牧豆树的树枝生了个火,稍后又加人大一点的树枝和圆木头。我本来是想用木签叉着牛排来烤的,但木签却被烧断了,于是我就改为用我新买的锅盖壅烈牛排。我没有加任何的油,因为牛排本身的丰腴脂肪就足以让它被煎得滋滋响。煎好以后,我把牛排端给博德雷,又给了他一把折合式的小刀。"嗯,啊,哇噻!老天爷,真是有史以来我吃过最好吃的好排!"
    我还买了鲜奶。牛排加上鲜奶,可说是一道扎扎实实堕呙蛋白质大餐。"你是打哪学来这幺多有趣的事的?I他笑着说,"虽然我用的是'有趣'两个字,不过我却觉得有点伤感。你知道吗,我常常开着这辆大东西,在俄亥俄和洛杉矶之间没命地跑来跑去,而我跑一趟的钱,说不定要比你当流浪汉一辈子能赚的还要多。但你不必工作,不需要多少钱,却可以享受人生。到底是你还是我聪明,我实在说不上来。"他在俄亥俄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太太,有女儿、有圣诞树、有两部汽车,有车库,有草坪,但他却无法享受这一切,因为他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这是个让人黯然的事实。但这并不表示我比他强。事实上,他是个大好人。我喜欢他,而他也喜欢我。"知道我有什幺打算吗?我决定要把你一路载到俄亥俄去。"
    "哇噻,太棒了,那我几乎就要到家了!从俄亥俄再往南没多远就是北卡罗莱纳了。"
    "我先一刚有一点点犹豫,那是因为我怕会被麦基尔保险公司的人给逮到,如果他们发现我搭载别人,我的饭碗就会不保。"
    "太过分了……这种事常发生吗?"
    "常发生。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在吃过你为我煎的牛排以后,我就决定不鸟他们。没有错,买牛排的钱是我出的,但煎牛排的人却是你,用沙子洗盘子的人也是你。如果我们真的碰上麦基尔的保险员,那我就会告诉他们,我不干了。因为现在你已经是我的朋友,难不成我连载朋友一程的权利都没有!"
    "好吧,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说,"沿途我都会为这件事情祷告的。"
    "我们可以避过他们耳目的机会很大,因为现在是星期六,他们都在休假。只要我能够把这辆大卡车操得够狠,那我们就能在星期二破晓到达俄亥俄的春田(Sprhg6de?。"
    他把他的大卡车果然操得狠极了!他从亚历桑纳的沙漠一路狂飙到新墨西哥州。途经拉斯克鲁塞斯声(Las Cruces)的时候(拉斯克鲁塞斯就是第一颗原子弹试爆的地点),我看到了一个奇陆的异象:山脉上方的浮云化成了一行字,写着:"这是不可能让任何东西活下去的"。过阿拉莫戈多之后就是阿塔斯卡德罗(Atascaeero),一个美丽的印第安山乡,沿途都是青翠的河谷、松树和绿茵地。接下来是俄克拉荷马、阿肯色、密苏里和圣路易。我们到达伊利诺的时间是星期一的晚上,然后是印第安纳,然后就是白雪皑皑的俄亥俄。一间间农庄照出来的可爱圣诞节灯影让我满心喜悦。"哇,"我想,"一趟快车就可以把我从墨西卡利姑娘温暖的臂弯载到俄亥俄冰天雪地的圣诞节,真神!"车子的仪表板上有一部收音机,沿途博德雷他都把它放得震天价响。我们没有交谈太多。但他每隔一阵子就会突然大吼一声,然后告诉我一件趣闻轶事。他的吼声几乎可以震穿我的耳膜。每次他突然大吼,我的左耳都会感到疼痛,而且会被吓得从座椅上弹起两英尺。他是一个精彩绝伦的人。我们在沿途他爱去的那些用餐地点吃了很多顿美餐,例如,我们在俄克拉荷马州一家餐厅所吃到的薯苹伴烤猪排,味道就不输我妈妈的手艺。虽然我们吃了又吃,但他总是喊肚子饿,而我也是。现在已经是隆冬了,田野间一片圣诞节的景象,食物都丰腴美好。
    在密苏里州的独立镇(Independence),我们停下来了唯一的一次,在一间旅馆里睡了一晚。每个人的收费是五美元,简直跟抢劫没两样。但我们别无选择,因为博德雷总不能不睡觉,而我又不可能坐在气温零度的卡车上等他。第二天(星期二早上醒来以后,我看到窗外有很多朝气勃勃、穿著西装的年轻人正准备上班去,看来,他们每个人都希望有朝一日会成为像杜鲁门一样的大人物。星期二破晓,博德雷在春田的市中把我放下车。挥手道别时,我们都带着一点点离愁。
我到一间快餐店喝了杯红茶,算了算自己身上还剩多少钱,然后就找了一家旅馆,狠狠睡了一觉,起床后到巴士总站去买了一张到落矶山去的巴士票。我选择坐巴士,是因为在这样的深冬季节,想拦到一辆从俄亥俄到北卡罗莱纳去的便车(途中要经过积雪的蓝岭山脉和其它山脉),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上了巴士以后,我却对它的慢吞吞感到不耐,于是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去拦顺风车。我在市郊叫司机把车停下,下了巴士,步行回巴士总站,要求退票,但站方却不肯把钱退给我。我为这个非理性的一时冲动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得再等八小时,等下一班开向维吉尼亚州的查尔斯顿(Charleston)的巴士(因为我根本拦不到一辆车)。为了解闷, 我计划步行到下一个城镇去等巴士,但走到半路就被冻得手脚发麻,只能沮丧地站在被薄暮笼罩的乡村道路旁边发呆。幸好有一个好心的驾驶,把我载到了一个小镇,我就在那里的巴士站(由一间小小的电报站权充)等到我要坐的巴士。车上很拥挤。它花了一整晚在山脉间爬行,接下来是一整天的开开停停,最后才到达我要下车的地点罗利(Raleigh)。之后,我换上一班巴士,坐到一条乡村道路的路口,这条路,会蜿蜒三英里,穿过一些松树林,通到我妈妈的家去。     
我在晚上八点左右下了巴士,在宁静而封冻的卡罗莱纳道路上走了三英里的路。途中,有一部喷射机从我头顶飞过,长长的尾流把月亮的脸庞切成两半。路两边的树林静悄悄的,偶尔会出现一闾的农宅,传出小小的灯光。白雪覆盖下的东部非常漂亮,我对自己能在圣诞节回到这里感到欣喜。
    九点的时候,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妈妈家的院子,看到她正站在厨房的白瓷砖水槽刚面洗碗,脸上带着愁容,看来是在担心我为什幺还没有回来(我已经回来晚了),甚至担心我能不能赶得及在圣诞节刚回来。说不定,她此时心里所想的是:"可怜的雷蒙,为什幺他不能像其它人那样,好好待在家里,而非老是要在外头瞎闯不可,让我担心个半死?"站在寒冷的院子里看着我妈妈时,我不期然想起了贾菲:"他为什幺要那幺痛恨有白磁砖水槽的厨房呢?人们即使不是过得像'达摩流浪者',也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善良的心肠啊。要知道,慈悲才是佛教的根本精神。"房子后面有一片广袤的松树林,我计划一整个冬天和接下来的秋天都到那里去,坐在树下打坐,靠自己去悟出万事万物的真理。我感到很快乐。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一面走一面望向窗内的圣诞树。在路下方一百码开外,是两间乡村杂货店,它们传出的灯光,让一个原来荒凉空寂的所在变得有暖意。我走到狗屋去看老包,发现它正在寒冷中打颤和咆哮。一看到我,他就高兴得呜咽起来。等我解开他的狗链后,它就在我四周跳上跳下,吠个不停,又尾随着我走进屋子里去。我在温暖的厨房里和妈妈相互拥抱,而我妹妹、妹夫听到我回来,也从客厅走过来打招呼。我的小外甥小路易跟在他们旁边。我又一次回到家了。
  
(58)墨西卡利(Mexicali):墨西哥下加利福利亚州首府。
(59)卡莱克西科(Calexico):加州一城市,与墨西卡利仅隔一道拦栅。
(60)锡那罗亚(Sinaloa):墨西哥西北部一州,其西部与美国加州邻接。

达摩流浪者连载19.

十九
     
家人都希望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因为旁边有烧煤油的火炉,可以让我睡得舒舒服服。但我却不答应,坚持像以往一样,睡在有加盖的后门廊里。那里装了六扇窗户,可以看得见光秃秃的棉花田和更后面的松树林。我把所有窗户打开,把睡袋铺在后门廊的沙发上,然后钻进睡袋,头埋在里面。不过,等家人都上床就寝后,我就爬出睡袋,重新穿上夹克,戴上有护耳的鸭舌帽,把全身罩在尼龙披风里,像个披着裹尸布的和尚那样,走到棉花田里,大踏步向前走。大地覆盖在被月亮照得银光灿烂的霜雪里。路下方那个老墓园也在霜雪中闪闪发光。附近的农合的屋顶白得像一片片白板。我走过一片片棉花田,身后跟着老包、乔纳家养的小仙蒂和其它几只流浪狗(所有的狗都喜欢我),一直走到树林的前面。对上一个春天,我曾经辟了一条小路,通往我最喜欢坐在其下打坐的那棵小松树,如今路还在,它的正式入口也还在。这个人口,由两株平直而等距的松树构成,它们就宛若两根门柱。我一如以往那样,先在人口处合什鞠躬,感谢过观世音赐我这片打坐的福地,再往里走,由被月亮照得雪白的老包为我引路。找看到我从前铺在树下的那一团稻草还在。我整理了一下披风,就坐了下,开始打坐。
    几只狗也趴在我的旁边打坐。我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保持着最绝对的寂静状态。整个乡间都笼罩在寒霜孤月的宁静中,连兔子小小的动静声也没有,有的,只是三零一号公路上(离这里有大约十二英里远)传来的极其微弱、极其微弱的汽车声。似乎有一只狗正在五英里外吠叫。真是一个蒙福的夜。我马上就进入了一种空明的恍惚状态,并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一切思绪都停止了。"我为自己不用再思考什幺而舒了一口气,并感到整个身体慢慢融人一种幸福之中,跟这个镜花水月世界的一切和平共处。各种思绪充满着我,其中之一就是:"一个人在旷野里祷告,其价值要胜过全世界的庙宇加在一起。"我伸出手抚摸老包,它以心满意足的眼神看着我。"所有有生之物,都像这些狗和我一样,都是来而复去,并没有任何延续性或自我实体可言的,所以主啊,我们是不可能存在的。多幺奇怪,多幺美好啊!如果世界是真实的话,那会是多幺的可怕,因为如果世界是真实的话,它就会是、水存的。"我的尼龙披风就像一顶贴身的帐篷一样,帮我抵挡寒冷。我这样盘腿在冬夜的树林里坐了一小时,然后回家,在客厅的火炉边暖过手脚,就钻到睡袋里去睡觉。
    接下来的晚上是平安夜,我一面喝葡萄酒,一面看电视转播纽约圣巴特里克教堂正在举行的弥撒。主教面向着一大群的信众讲道,教士们穿著有蕾丝的雪白法衣,站在一个个没有我打坐用的草席一半大的祭坛前面。午夜的时候,一对小父母(我的妹妹和妹夫)蹑手蹑脚走人客厅,把他们要送给小孩的礼物摆到圣诞树的下面,我觉得,他们比罗马教会的《荣光归主颂》(61)和它的所有主教所散发的荣光都要多。"毕竟,"我这样想,"奥古斯丁不过是个太监,而方济各不过是我的白痴弟兄罢了。"我的猫戴维突然跳上了我的大腿上,像是要为我带来祝福。我拿出圣经,靠在温暖的火炉和璀灿的圣诞树旁边,读了一点点圣保罗的书信。"倒不如变成蠢才,好成为有智能的。"(62)这段经文让我想起了贾菲,我祝愿他现在也正是在享受平安夜的平静。" 你们已经饱足了!已经丰富了!岂不知圣徒将要审判世界吗?"圣保罗说得真是对极了。接着又是一段美丽的诗句,它比旧金山所有诗人的诗加起来都要美丽:"食物是为肚腹,肚腹是为食物;但上帝要叫这两样都废坏。"
    "可不是吗,"我想,"为了看那些短命的电视节目,你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赚钱……"
    接下来一星期,白天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因为妈妈到纽约参加一个丧礼去了,而我妹妹、妹夫都需要工作。每天,我都会在几头狗的陪伴下,到松树林去,在冬日温暖的南方太阳下阅读和打坐,薄暮再回家去为每一个人做晚餐。晚上,等所有人都就寝,我会披上披风,再回树林去,坐在星光下(偶尔是在雨中)打坐。松树林用盛情接待我。我写了一些狄瑾荪式的小诗(63)来自娱,例如:"点一盏灯,打一个僧,这在存在上说,差别何有?"或者…"一颗西瓜籽,产生一种需要,大而多汁,好一个独裁统治。"
    "愿天赐的福分笼罩万物,直至永远,多而更多。"我晚上会在树林里这样祷告。我总是努力去想一些更新、更好的褥告。我也努力去写更多的诗。像下雪的时候,我就写道:"不常有,这圣雪,多轻柔,我这鞠躬。"而碰到一些无聊的下乍,当佛教、诗、葡萄酒、孤独或篮球比赛都引不起我一身懒骨头的兴致时,我就会这样写:"无事可干,何其可怜兮兮兮!亦复郁闷兮!"有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在观察一群在路对面的泥沼地里啄食蚯蚓的鸭子时,收音机里传来了声嘶力竭的讲道声,让我有感而发地写下这首诗:"想想看当你祝福所有有生的蚯蚓、水恒蒙福,却看见它们被鸭子吃掉,你会作何感想?这就是你星期天上到的主日学课。"在一个梦里,我听到如下的话:"痛苦,那不过是小老婆所发的怨叹。"然后,有一天,当我吃过晚饭,在寒冷、风大而漆黑的院子里踱步时,一阵巨大的沮丧突如其来把我攫住。我整个人倒到地上,直喊:"我要死了!"但就在同一刹那,一个开悟闪过我的脑海,而我紧闭着的眼睑里,也仿佛被涂上一层牛奶,让我感到温暖。而我知道,这就是罗丝现在所知道的真理,也是每一个死人都知道的真理。对,每一个死人,包括我已逝的父亲、哥哥、叔叔、表哥、阿姨。这个真理,是体现在死人的骨头里的,是连佛陀的菩提树和耶稣的十字架都要瞠乎其后的。相信这世界是一朵飘渺的花朵吧,那样你就能继续好好地活下去。我就知道!我同时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差劲的流浪汉。钻石的光芒在我眼里闪烁(64)。
    走人屋内时,我看到戴维站在冰盒上眯眯叫,焦虑地想看看装在里面的好东西。我喂了它。
   
(61)《荣光归主颂》:天主弥撒仪式上唱的赞美诗之一。
(62)这是《新约·哥林多前书》三章十八节里的话。
(63)狄瑾荪(Emily Dickinson;1830-1886):美国著名女诗人。
(64)钻石在本书中是作者经常使用的意象,这一点,可能跟《金刚经》在英语世界被称为《钻石经》有关。

达摩流浪者连载20.

二十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的打坐和沉思终于开花结果了。那是发生在一月下旬一个结霜的晚上。树林里一片死寂,但我却几乎可以听得见有声音对我说:"万事万物永远永远都会是好端端的。"这让我忍不住大声地吆喊了一声"呜呃"(当时是午夜一点),几头狗都跳动了起来,兴奋不已。我也很想着星星引吭长啸。我合起双手褥告说:"啊,智能而安详的觉者啊,我明白了,万事万物永永远远都会是好端端的,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阿们。"我感觉我是自由的,所以我就是自由的。
    我突然有一种想马上给库格林写封信的冲动。每当我和艾瓦和贾菲在那里作徒劳的呐喊时,他都总是很低调而且保持安静,但此时此刻,我却意识到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强者。我想写给告诉他:“是的,库格林,当下是金光灿烂的,而我们已经做到了:我们业已把像发光毯子般的美国,带入了更光亮的无何有之乡。
    随着二月的到来,天气开始回暖,积雪融化了一点点,松树林里的夜变得更柔和了,而我在门廊上的睡眠也变得更甜美。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像是湿泾的,而且显得更大颗了一些。有一晚在树下盘腿打坐时,我在半睡半醒中对自己这样说:“摩押(65)?谁是摩押?”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球毛茸茸的东西,再细看,那是原来黏在其中一只狗身上的一团棉球。“所有这一切--我的假寐、毛茸茸的棉球、还有摩押--不过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表相罢了。它们全都是一个的大梦,全都是空。当颂赞!一接着我在脑子里反复念诵如下的话,用来规戒自己:“我是空。我不异于空,空也不异于我。空就是我。”离我不远的地上有一摊水,水中反照着天上的星星。我往水里吐一口口水,星星的倒影马上就被打散。“谁还敢说星星是真实的?”我对自己说。
    但我得承认,虽然我认为一切是空,但对于家里那个等着我回去取暖的小火炉,却并不是没有期待的。小火炉是我妹夫好意提供给我的。不过,他对我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样子已经开始有点感冒。有一次,我引用哪里的一句告诉他,人可以透过受苦而长大,他听了之后说:“如果人可以透过受苦而长大,那我就有这屋子那么大了。"
    当我到我家附近那间杂货店买面包和牛奶的时候,里面那些家伙问我:“你到树林去都是干吗?"
    “我只是去那里做功课罢了。”
    “你年纪都一大把了,又不是大学生,还做什幺功课?"
    “好吧,老实说,我去那儿只是为了睡觉。"
    其实,他们自己何尝不是喜欢整天在田里瞎晃,装着在忙什幺的样子。他们这样做,是想骗他们老婆,他们是勤快苦干的人。但他们可骗不了我。我知道,他们私底下也渴望可以到树林去,睡睡觉或是无所事事地坐着,只是他们不像我,厚不起脸皮这样做罢了。他们从不会到树林来打扰我。我又有什幺方法可以告诉他们我所领悟到的真理呢?我要怎样才可能让他们明白,我的骨头、他们的骨头,以至所有死人的骨头,都不过是同一个单一的实体,而且是永远清静和蒙福的呢?不过,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对我都是没有分别的。有一个晚上,我在如注大雨中打坐,一面听雨滴打在我兜帽上的声响,一面唱一首小歌:“雨滴是狂喜,雨滴不异于[喜,而狂喜也不异于雨滴,对,狂喜就是雨滴。啊,云朵儿,继续下吧!”所以,我又何必在乎杂货店里那些嚼烟草的家伙,对我的奇怪举止作何感想呢?反正或早或晚,我们都会在墓穴里成为同一样的东西。不过有一晚,当我和其中一个杂货店的小伙子喝得酩酊大醉,他开车载着我在路上到处乱逛的时候,我倒是告诉了他有关我在树林里打坐的事,没想到,他表现出一副相当理解的样子,还说如果有时间,想学学我的样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忌妒的味道。每个人都是有慧根的。

(65)摩押(Moab):圣经创世纪中的人物。

达摩流浪者连载21.1

春天随着几场大雨而来到。雨水冲刷了一切,湿湿黏黏的田里到处都是褐色的水坑。强烈的煦风把雪也似的白云赶过晴朗干燥的长空。这时候,我已经把打坐的地点移到了一个我称之为“佛陀涧”的所在。那是一片松树林里的小空地,旁边有一条小溪流过。有一天,我外甥小路易跟着我一起到“佛陀涧”去。到达以后,我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然后静静坐在树下。小路易问我:“那是什幺?”“那是‘它’,”我说,一面说一面把阖着的手举上举下,“它就是‘它它它’,就是如来(66),就是‘它’。”等到我告诉他我捡起的是个松果之后,小路易才从“松果二这个字产生联想,在脑海里出现松果的影像。佛经上说的“空就是识”一点都没有错。“让我也来作首诗吧。”小路易说,他希望用诗把这个时刻纪念下来。
    “好吧,但不要反复思考,想到什幺就说什幺。”
    “好……‘松树在摇,风在想说些什幺,鸟在喳喳喳,鹰在呃呃呃……’啊,坏了,我们有危险了。”
    “为什幺?”
    “因为鹰在呃呃呃。”
    “那又怎样?”
    “呃……没怎样。"
    我静静地一口一口吸着烟斗,内心充满平静与安详。
    我把现在打坐的这片树林称为“双子树树林”,那是因为我打坐时背靠着的两根树干,是彼此盘缠在一起的。它们是白色的云杉,在晚上会泛出白光,你人在几百英尺之外就会看得见,不怕会找不着(当然,即使没有这白光,老包一样会在黑暗的小路里为我引路)。有一个晚上,我在小路上遗失了贾菲送我的念珠,但第二天就找回来了,我心里想:“在一条损之又损的道路上,佛法是不可能遣失的,没有什幺是可能遗失的。”
    在明媚的初春早晨,我常常会把佛法搁在一边,只管跟狗只一起陶醉在喜乐中,只管观看四周尚未长肥的小小鸟飞翔。草在摇曳,鸡在咯咯叫。有一晚,在多云的夜空下修习“驮那演那”时(67),我看到了这个真理:“此时此刻此地,就是‘它’。这个世界,如其听是的样子,就是天堂。我一直东张西望,想在世界之外寻找天堂,殊不知这个值得怜惜的可怜世界就是天堂。啊,如果早知道这一点,我就会忘记我自己,而献身于为所有有生之物的解放、觉醒和得福而沉思祷告。”
    每天长长的下午,我都会坐在稻草上打坐,到“观空”观累了,就会躺下来睡个觉。我做了很多一闪而过的小梦,其中包括如下一个怪梦:我梦见自己身在一个像阁楼的阴暗地方,搬妈妈举上来的一些灰色的肉箱子(68),搬了一会儿以后,我任性地说:“我不会再下来了!(表示我不愿再做这种此世间的白工)"我感觉自己是个空空如也的存在,被召唤去享受无尽的法身的狂喜。
    日复一日,我都穿著吊带裤,不梳头发,不太刮胡子,只与猫狗为伴,过着回到童年的快乐生活。与此同时,我写了一封信给美国森林保护局,申请在接下来的夏天,到华盛顿州喀斯喀特山脉的孤凉峰当一季的林火瞭望员。我计划三月的时候先到加州去找贾菲(他现在搬到了科尔特马德拉),这除了是因为想跟他聚一聚以外,也是因为加州里离华盛顿州比较近。
    每个星期天,家人都希望我陪他们一起出游,但我却宁愿一个人留在家里。这让他们很生气,私底下说:“他到底哪根筋不对啦?”我听到他们在厨房里窃窃私语,说我是中了佛教的毒。等他们都坐上车子离开以后,我就会走人厨房,学法兰克·辛那屈唱(你在学习忧郁)的腔调唱道:“每张桌子都空了,每个人都走了。”到了下午,我会带着狗只到树林去,坐下,伸出双掌,接收一盈掌温热的阳光。有一次,我打坐过后,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事情是老包在绿草中挥来挥去的爪子(他正在睡觉),便说:“涅盘就是挥来挥去的爪子。”之后,我就会沿着清净的小路回家去,等着到晚上再回来看隐藏在夜空中的无数佛。
    但我的宁静最后却受到了我与妹夫的一场奇怪摩擦所干扰。他看不顺眼我老是解开老包的狗链和带它到树林去。“我花了很多钱在它身上,可不想看到它会走失。”
    我说:“如果你被别人用狗链拴住一整天,你会有什幺样的感觉?”
    他回答说:“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去为这个问题伤脑筋。”我妹妹搭腔说:“我既不会在乎狗被拴住,也不会在乎他被拴住。”
    我气疯了,跑到了树林里去。那是星期天的下午,我决定坐在哪里,不吃不喝,一直到午夜,然后回家把我的东西收拾好,马上离开。几小时以后,我妈妈从后门廊处喊我回家吃晚餐,但我不愿意回去。最后,小路易来找我,求我跟他一道回去。
    在我打坐地点附近的一条小河里,常常会有一些青蛙在最奇怪的时间发出几声咽啊叫,就像是存心想要打断我的打坐似的。有一次,一只青蛙在中午的时候叫了三声以后,就安静了一整天,仿佛是在向我开示“三乘”的道理。现在,当小路易来求我回家的时候,一只青蛙又突如其来叫了一声。我认为,这是一个讯号,叫我不要再计较,于是我决定回家去,把整件事情(包括我对狗的同情心)反省一遍。晚上,当我再度坐在树林里打坐时,我拈着念珠,这样祷告说:“我的骄傲是痛,那是空:我对佛法的投身,那是空;我为自己对动物的仁慈而沾沾白喜,那也是空;我对狗链的想法,也是空:就连阿难陀(69)的仁慈,也是空。”要是我跟妹夫为狗的事情争吵时,有一个禅师在场,说不定他会走到到院子去,把被拴住的狗狠狠踹几脚,好让所有人突然醒悟过来。我的痛苦来自于未能排除人、狗,甚至我自己的观念。
    不管怎样,这件事情都成为了这一带乡间星期天一件小小的新闻:“雷蒙不想狗被拴住。”但那之后,有一个晚上,我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领悟:“万事万物都是空与觉!每一件处于时间、空间和心灵中的事物都是空。”我把这个想法琢磨又琢磨,感到雀跃万分,也觉得把这一切解释给家人听的时间已经到了。但第二天,在听了我说的话以后,他们的唯一反应只是笑,而且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厉害。“不,不要笑,听好。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我会尽可能把它解释得简单明了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空,难道不是吗?”
    “不管你说的‘空’是什幺意思,但我现在手里握着的,不确确实实是个橘子吗?”
    “那是空,一切都是空。事物都是来而复去,生而复灭的。一切之所以都会有灭,单单只因为它们是有生的!”
    没有人理我。
    “你开口闭口都是佛。为什幺你就不能信我们固有的宗教呢?”我妈妈和妹妹不约而同地说。
    “每一件事物都是会灭的,而且都是已经处于灭的过程中,都是处在生而复灭的过程中。”我喊着说,“唉,难道你们不明白吗?”我踱了开去,然后又踱回来。“事物是空的,你们看见的都只是假相。你们以为你们看得见什幺,但事实上,万物都是由原子构成的,而原子是无法量度,没有重量,也无法抓住的。这个道理,就连那些脓包科学家现在都明白了,你们怎幺会不明白呢?一切都是由原子在空间里排列组合而成的,看起来都像是坚固的实体,但事实上却是没有大小、远近或真假可言的。它们简单纯粹得就像鬼魂。”
    “鬼…鬼…鬼魂!”小路易害怕地喊了起来。他是很赞成我的意见,但对“鬼魂"二字却感到害怕。
    “听着,”我妹夫说,“如果一切都是空,我又怎幺看得见这个橘子,尝得到它的味道和能够把它吃到肚子去呢?你解释给我听听。”
    “是你的心让你看得着它、听得着它、摸得着它、嗅得着它、尝得着它和想得着它的。而如果没有这个心的话,橘子就不会被看到或听到或闻到或尝到甚至思想到!橘子事实上是要靠你的心才能存在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就它本身来说,它是一件无物,是由心所造的。换言之,它是空与觉。”
    “哦,是吗?但就算是那样子,我也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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