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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摩流浪者》连载--《在路上》作者力作

达摩流浪者连载28.

二十八
     
举行盛大欢送派对的日子终于到了·我隐约可以听得见大伙食在山坡下面闹哄哄的准备声,并为此感到郁郁不乐。"唉,老天爷,社交不过是个大笑容,而大笑容又不过是两排牙齿罢了。我宁可留在这上面,保持安静与慈悲。"但却有人带了一些葡萄酒上来找我,而两杯下肚以后,我的兴致又高昂起来了。
    那个晚上,葡萄酒像河一样在山坡上奔流。辛恩在院子里用很多大根的圆木筑了个巨大的营火。那是个星光皎洁的五月夜,温暖而恰人。我们认识的每个人都来了。派对上的人马很快又再次分成三组。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起居室里,播谢德(Cal Tjader)的唱片来听。当我和布德和辛恩(有时还包括艾瓦和他的新死党乔治)把一些罐子翻过来当成邦戈鼓敲的时候,在场的女孩子纷纷随着鼓声摇摆起舞。
    但院子里则是安静得多的场面。一伙食人坐在营火四周的长圆木上。而放在大木板上的食物,则丰盛得尽够一个国王和他一群饥肠辘辘的仆从填饱肚子。就在这个远离邦戈鼓声的所在,卡索埃特正用他一贯的挖苦语调,发表一篇月旦本地诗人的讲话:"我觉得,达希 尔花在天都被豪华轿车在长岛载来载去,又得在圣马可那样冷飕飕的地方度他的夏天,让人不得不为他的健康担心。杜卜林倒是没有这些烦恼,让他可以每天去翻一些季刊,看看写书评的都是哪些人。对于托特,我没有什幺好说的。至于李文斯顿,我唯一担心的只是他要为他小说的签名本签太多的名和要写给莎拉·沃恩(73)之类的女名伶的圣诞卡太多,让他会手酸。我也为琼斯叫屈,要不是他被福特汽车公司纠缠不休,断不会写那幺多的广告文案的。至于麦吉女士,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我可不敢这样说--她已经老了。我还漏了谁吗?"
    "漏了朗纳·弗班克。"库格林说。
    "我怀疑,除开这小小院子范围内的人不说,这个国家唯一真正的诗人就只有穆西埃,他现在说不定正在他客厅窗帘的后面喃喃自语。另一个是桑普辛,但他太有钱了。再来就是我们即将要到日本去的老朋友贾菲和我们动辄哀号的朋友艾瓦·金德保,以及库格林先生。老天爷在上,我敢说,我是这里唯一够好的诗人。别的不说,最少我有着一个货真价实的无政府主义者的背景。而且最少我鼻子上有霜,脚上有靴,嘴巴里有抗议。"说完,他就捻了一捻他的八字胡。
    "史密斯又怎样?"
    "我想,在一个骇人的意义上,他是个菩萨。这是我对于他唯一能说的。"(虽然他没有说出口,我知道他心里又嗤笑着说了一句:"他酒喝太凶了。")
    莫利这一晚也来了,但只待了一会儿。他的举止很古怪:一个人坐在大伙食的后面看一本叫《疯子》的漫画书和一本叫《屁股》的新杂志。临走的时候,他说:"今天晚上的熟狗太瘦了,你们认为这是个时代的症候还只是因为熟狗店用了些吊儿郎当的墨西哥人的缘故?"除我和贾菲以外,没有人找他说话。看到他走得这幺快,我有点过意不去。他还是老样子,来无影去无踪,就像个幽灵一样。不过,这一次来,他倒是特地穿了件新款的棕色西装。
    与此同时,山坡上方也到处是人:有双双对对在暗处耳鬓厮磨的,有喝葡萄酒的,也有弹吉他的,而小屋里也另有一组人在喧闹。那是一个棒透了的夜晚。贾菲的爸爸最后也来了,也才刚工作完毕。他是一个个子不高但却相当结实的汉子,就像贾菲一样,只是头要比贾菲秃一点点,但论精力充沛和疯劲儿,却一点不输给儿子。他很快就跟女孩们跳起狂野的曼波舞,而我则在一旁狠狠击罐伴奏。"老兄,别停,别停!"我保证你从未见过有比他更狂热的舞者:跳到需要向后仰的动作时,他会一直仰一直仰,直到眼见就要摔个四脚朝天才肯停住;他挥汗如雨,又笑又叫,真是我见过最疯的一个父亲。前不久,他才在女儿的婚礼上干过一件够疯的疯事:他给自己披上一张虎皮,像狗一样用四肢走路,冲到草坪上咬在场的女士的脚踝和发出吠叫声。现在,他正抓住一个几乎有六英尺高的妞儿的手,拼命旋转她旋转她,几乎没让她撞上辛恩的书橱。贾菲拿着一大瓶酒,在三组人马之间来回穿梭,脸上闪耀着快乐的光彩。有一阵子,起居室的人马全体移师到营火的前面,看贾菲和普绪娃疯狂起舞,后来,辛恩一跃而起,把普绪娃从贾菲手中接过,把她不停旋转,到最后,普绪娃装得像要昏厥的样子,整个人倒在正在击鼓的我和布德的大腿上,有一秒钟的时间一动不动。我们一面抽烟斗,一面打鼓。珀莉则在厨房里,帮助克莉丝汀做菜,后来甚至自己做了一道美味的曲奇饼。我看到她有点落寞,这不难理解:只要有普绪娃在,贾菲就不会是属于她的。为了安慰她,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但当我看到她的恐惧眼神时,就没有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她似乎很害怕我。普琳丝也来了,虽然有新男友陪着,她却坐在一角,撅着嘴生闷气。
    我对贾菲说:"你一个人独揽这幺多的妞儿,这说得过去吗?就不能分我一个?"
    (你喜欢哪一个就拿去用。我今天晚上是超然的。"
    我跑到营火旁边去听卡索埃特的议论。佛教协会的会长亚瑟·韦尼也在坐,穿戴整齐,西装领带一应俱全。我跑过去问他说:"嗳,说说看,什幺是佛教?那是一种如电闪一样的魔术吗,是游戏吗?是梦吗?还是连梦或游戏都不是?"
    "不,对我来说,佛教所意味的就是尽可能认识更多的人。"他果然言出由衷,因为我看见他跟派对上的每个人都握手寒暄,就像这是个正经八百的鸡尾酒宴会。在起居室里的人马愈来愈疯了。到后来,我自己也跟那个高个妞儿跳起了舞来。她是只十足的野猫。我本想怂恿她跟我一道,带着 一瓶酒,偷溜到小屋去,但后来才知道她丈夫就在旁边。再后来又来了一个疯黑人,把自己身体的各部位(包括了头、颧骨、嘴巴和胸部)当成邦戈鼓来敲,每一下都是劲道十足的敲击,而击出的都是扎扎实实的鼓声。大家都听得大乐,认定他准是个菩萨无疑。
    各式各样的人纷纷从城市涌来,因为我们这里正在举行一个大派对的消息,已经在我们常去的那些酒吧之间传开。忽然间,我难以置信地看见艾瓦和乔治一丝不挂,在人群中走来走去。
    "你们打算干嘛?"
    "没打算干嘛。我们只是想把衣服脱掉罢了。"
    但似乎没有人当一回事。我甚至一度看到穿戴整齐的卡索埃特和亚瑟·韦尼,在营火前面跟这两个裸体的疯子进行了一席彬彬有礼的谈话--谈的是有关国际局势的严肃话题。最后,贾菲也把身上的衣服脱光光,拿着酒瓶来来去去。每当有一个女孩子望着他看,他就会发出一声怪叫,向对方直扑而去,吓得她们尖叫着跑出房子外。疯到家了。如果科尔特马德拉的警察风闻这里发生了什幺事,来这里的巡逻车肯定会络绎于途。
    我跟贾菲的父亲聊了聊。我问他:"你对贾菲这样赤身露体到处走有什幺想法?"
"那有什幺大不了的!就我而言,他爱干什幺就干什幺。啊,对了,我们刚才跟她跳舞那个高个妞儿现在到哪儿去了?"他说,真不愧是个"达摩流浪者"的老爸。其实,他也有过一段艰难岁月。早年住在俄勒冈的森林时,他得负责靠种庄稼养活一家人,而那里贫瘠的土地和严寒的冬天都让他吃尽苦头。不过,他现在已是个事业有成的油漆包商,自己在米尔谷里盖了一栋上好的住宅,与妹妹住在一块。贾菲的母亲则一个人住在北部一间分租公寓里。贾菲打算从日本回来以后,要负起照顾母亲的责任。我看过一封她写给贾菲的信,内容流露着寂寞。贾菲告诉我,她父母的离异,是无可挽回的,而他从日本回来后,打算要看看自己有什么是可以为母亲做的。贾菲不喜欢多谈他母亲,至于他父亲,对她自然更是绝口不提。但我喜欢贾菲的父亲,喜欢他跳舞那种疯劲儿,喜欢他对看到的任何怪事都不以为意的态度,喜欢他认为任何人都有权做任何事的宽容,喜欢他午夜要去开车回家时抱着一大把花朵边走路边撒的样子。
派对上另一个讨人喜欢的可人儿是艾伯特·拉尔克,一整晚下来,他都只是拿着把吉他,弹些蓝调和佛朗明哥音乐,不然就是怔怔地望向虚空。派对在凌晨三点结束后,他和太太就裹着睡袋睡在院子里。我听得见他们嬉戏声。"我们来跳舞吧。"他太太说。"唉,别闹了,睡觉去!"他回答说。
    那个晚上,普绪娃和贾菲不知为了什幺闹了憋扭。她不愿到小屋去享受干净的白床单,大踏步地离开。贾菲已经醉得一愣一愣,一个人摇摇晃晃往山坡上走去。
    我跟普绪娃一起走到她的车子。我说:"何苦呢?在这个欢送他的晚上,你何必让贾菲不愉快呢?"
    "他有在意过我的心情吗,叫他去死吧。"
    "不要这样嘛,那上面又不会有人把你吃掉的。"
    "我不管,我要开车回城里去了。"
    "思,这可不是个好主意。贾菲对我说过他爱你。
    "鬼才信。"
    往回走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人生就是充满这一类悲哀的故事。"当我食指勾住一个大酒瓶的瓶口,正准备往山坡上走的时候,听到了普绪娃准备在窄路上掉头回转的倒车声。岂料,她因为倒车倒得太猛,一个后车轮陷入了路旁的沟渠里,车子动弹不得。她眼看走不成,就跑到辛恩家去打地铺。与此同时,布德、库格林、艾瓦和乔治则或裹着毯子、或裹着睡袋,睡在小屋的地板上。我把睡袋重新在玫瑰花丛旁边摊开,自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派对就这样结束了,所有的尖叫喧嚣声也随风而逝。我坐在夜空下面,边唱歌边享用葡萄酒。星星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库格林听到我唱歌,在小屋里大声嚷道:"一只大得像须弥山的蚊子要比你以为的大!"
    我嚷回去:"一头马的马蹄要比你以为的纤细!"
    艾瓦穿著长内裤跑出来,在草地上一面手舞足蹈,一面咆哮他写的一首长诗。最后,我们把布德也挖了起来,听他用最诚恳的语调,谈他最新近的一些想法。我们等于是召开了另一个派对。"让我们到下面看看还剩下几个妞儿在!"我连滚带跑地往下走,想再次说服普绪娃到山上来,但她在起居室的地板上睡得像个死人。营火的余烬仍然赤红,散发出大量的热力。辛恩已经在他太太的床上打起鼻鼾。我在大木板上拿起一些面包,夹着乳酪吃,又再喝了一些酒。在营火旁边,我只影形单,而东方的天空已泛出鱼肚白色。"我醉了吗?"我说。"醒醒,醒醒!"我嚷道,"白昼的山羊已经在用角顶撞破晓了!没有假如或但是了,不能再犹豫了!来吧,女孩们!来吧,瘸子们,男妓们,鼠窃狗偷们,相公们,刽子手们!跑吧!"突然间,我对人类油然生起巨大的怜悯,而无分他们是谁、长相怎样、个性怎样,或涂的是什幺颜色的口红。他们每一个都在拚命追逐快乐,都有一点点任性,常常因为求而不得感到失落,常讲一些会很快就被遗忘的枯燥空洞的俏皮话。唉,这一切又所为何来呢?我知道,寂静之声是无处不在的,也因此,每个地方的每样东西都是寂静的。有朝一日,我们将会像突然如梦初醒一样,发现四周的一切,完完全全不像我们原来以为的样子。我磕磕绊绊走回山上去,沿路受到鸟鸣声的欢迎。当我看到横七竖八挤在小屋地板的一票人时,我心想:这些和我一道从事这趟愚蠢的涉世探险的奇怪幽灵是谁呢?而我自己又是谁?可怜的贾菲在八点就起了床,开始摆弄他的煎锅和念他的"我皈依佛"咒语,然后叫醒每个人起来吃薄烤饼。
  
(73)莎拉·沃恩(Sarah,Vaughan):美国爵士乐女歌唱家。

达摩流浪者连载29.1

二十九

    派对连续举行了几天。第三天清早,当大伙食仍然歪七倒八在地板上呼呼大睡时,我和贾菲已经收拾停当,背上了背包,悄悄往山坡下走去。迎我们而来的,是加州金黄日子的橘色旭日。这行将是盛大的一天,因为我们将要到的,乃是最让我们如鱼得水的地方:山径。
    贾菲的情绪很高昂。"能够远离放荡,到森林去远足,那感觉真他妈的棒透了。雷蒙,等我从日本回来以后,等天气变得真的够冷,我们就带着长内裤,好好把这片土地走一遍。我们甚至可以去爬克拉马斯山(Klamath),去看看它那座密不透风的冷杉森林,去看看它那个有一百万只雁栖居的湖。呜呃!你知道'呜'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雾'的意思。马林县这里的森林都是顶刮刮的森林,今天我要带你去的是缪尔森林。不过再往北,就是那些真正够酷的太平洋海岸山脉和近海高地,是佛法身未来的归宿。知道我有什幺打算吗?我打算要写一首称为(无尽的河山)的诗。我要把它写在一个卷轴上,不断写不断写,每碰到什幺新的惊奇就马上记下来,我要让它像一条河一样,滔滔不绝地自由流淌。我计划要花三千年的时间去写它。我要把我所有的知识--有关水土保持的、有关田纳西河谷管理局的、有关天文学的、有关地质学的、有关寒山子的旅行的、有关中国绘画理论的、有关森林复育的、有关海洋生态学和食物链的--统统写进去。"
    "哇,了不起,你一定要把它写出来。"当我们开始攀爬的时候,我一如以往地落在后面。背着背包,让我们都感到愉快,就仿佛我们是两头驮兽,背上没有点重量的话,反而不自在。我们的速度很缓慢,大约是一小时一英里。在一条陡路的尽头,我们看到了几栋房子,附近有几座灌木丛生的悬崖,哗啦啦的瀑布从其上凌空而下。走过房子以后,我们爬上一个满布着蝴蝶和清晨七点小露珠的草坡,接下来是一条下坡的土路。从土路的尽头开始,地形又再度开始攀升,而且愈来愈高,最后高得可以让我们看到科尔特马德拉和米尔河谷的全景,甚至看得见金门大桥的红顶。
    "明天中午在我们前往史汀生海滩的路上,"贾菲说,"你就可以看得见几英里外一整个依偎在蓝色海湾上的白色旧金山。雷蒙,在将来的日子,让我们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到这 些加州的深山里来组成一个自由自在的法轮部落,另外再找些妞儿来,生它个几打开悟的顽童。我们会像印第安人一样住在泥盖木屋(74)里,靠吃浆果和虫子维生。"
    "不吃豆子猪肉?"
"我们还会写诗,并弄一部印刷机印自己的诗集,以达摩出版社的名义出版了。我们用厚厚的诗集,像冰雪炸弹一样,轰醒愚顽的大众。"
    "唉,其实大众也不是那幺糟糕的,他们也是受苦的一群。三不五时,你都可以从报上读到哪里又有一栋小木屋失火,三个小孩葬身火窟,连他们的小猫都烧死了。你还可以看到他们父母伤心痛哭的照片。贾菲,你认不认为,上帝之所以会创造世界,是因为他太无聊,想娱乐一下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觉得他未免太卑鄙了。
    "你说的上帝是指什幺呢?"
    "就当是如来吧。"
    "佛经上说,世界并不是上帝或如来从他的子宫里放射出来的,而是由有情自身的无明所产生出来的。"
    "但有情和他们的无明,不正是如来所放射出来的吗?我觉得世人太可怜了。如果我不能明白如来为什幺要创造世界,我的心就永远不会得到安宁,贾菲。"
    "拜托,不要再去骚扰你的心真如了。要记得,真正清净的如来本性是不会问'为什幺'的问题的,它甚至不认为这种问题是有意义的。"
    "那就是说,这个世界是从来没有什幺是发生过的罗?"
    他拿起一根棒子,打了我的脚一下。
    "这也是没有发生过的。"我说。
    "老实说,我不知道,雷蒙,但我欣赏你对世界的关怀。这个世界真的是个可怜的世界。想想看昨天晚上的派对。每个人都拚死拚活想多抓住一些欢乐,但等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到的却是一点点哀愁与落寞。雷蒙,你对死亡有什幺看法?"
    "我觉得死亡是一种奖赏。因为人只要一死,就可以直接到极乐世界去。我对死亡的看法就这幺多。"
    "但假如你是被打人十八层地狱,有一些小鬼要把烧红的铁球塞到你的喉咙去呢?"
    "活着本身就已经是塞在我嘴巴里的烧红铁球了。我认为地狱只是一些歇斯底里僧人所幻想出来的,根本不是实有其事。他们根本不明白佛陀在菩提树下所领略到的那种宁静。基督之所以能够从十架上安详地打量他的折磨者和宽恕他们,也是因为他领略到这种平静。"
    "你很喜欢基督,对不对?"
    "我当然喜欢。何况有些人甚至说他就是弥勒佛--一个根据预言会继释迦牟尼之后来到世上的佛。在梵文里,弥勒的意思就是'爱',而基督的一切教诲也可以归结为一个爱字。"
    "拜托,不要给我传教了。我已经预见得到,你哪天弥留,会在病床上亲吻十字架,就像卡拉马佐夫(75)一样,或像我们的老朋友葛德尔德一样,一辈子都是佛教徒,却在死前突然归依基督教。我可不是这样的人。我想做的,是在一家佛寺里,每天坐在一座密封着的观音像前面打坐几小时。为什幺观音像要封住?因为它的法力太强了。狠狠地挥棒吧,钻石!"
    "我想答案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还记得我的死党斯图拉松吗?就是到日本去研究龙安石庭的那个。他坐到日本去的货轮名叫'海蛇号',所以他就在货轮的食堂里画了一幅大壁画,昼的是一条海蛇和一些牛首的美人鱼。所有的船员都很崇拜他,都想学他的榜样,成为一个'达摩流浪者'。斯图拉松此刻正在爬比睿山。那是京都一座著名的圣山,现在的积雪应该有大约一英尺那幺深。它陡之又陡,几乎是没有路的,要爬上去,还得奋力穿过一些竹林和纠结的松树。他现在一定已经爬到鞋袜全湿和浑忘了吃午餐这回事--爬山就该是这幺个爬法。"
    "你在日本的佛寺里会穿什幺样的衣服?"
    "唐朝式样的松垮垮黑色长袍,有逗趣的绉褶和大袖,可以让你感觉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东方人。"
    "你知道艾瓦是怎样说的吗?他说正当我们亟亟于成为一个东方人的同时,真正的东方人却在读着超现实主义和达尔文的东西,而且爱死了西装。"
    "东方和西方总会有互相了解的一天的。想想看当东方和西方最后终于相会时,会掀起多幺天翻地复的变革?让我们来当这个革命的急先锋吧。想想看如果有数以百万计的小伙子,像你我一样,背着个背包,在每一个穷乡僻壤传扬佛法,会是多幺壮观的场面!"
    "这听起来很像十字军柬征的早期岁月。隐士彼得和穷光蛋华特都曾带领过一批褴褛的信徒到圣地去朝圣。"
    "话是没错,但这些人全都是欧洲的阴影和垃圾,而我所期许的'达摩流浪者',却是心里怀着春天的一群。"接下来,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在想些什幺?"
    "没有,不过是在脑子里写些诗罢了。看到塔马尔帕斯山,让我有想写诗的冲动。看到没有,它就在那上头,跟世界上任何一座山一样漂亮。你看,它的形状有多美,我想我真的是爱上它了。我们今晚会在它的背后过夜。不过,得等到快傍晚我们才会到得了那里。"
    马林县比起去年秋天爬山的塞拉县要乡村风味和温柔许多:到处都是花朵、树木和灌木丛。但路边也有大量的毒漆。土路走到尽头以后,我们就突然一头栽进了一个浓密的红木树林里,沿着一条翰水管,走过一片一片沼泽地。树阴很浓密,太阳只勉强穿得过,所以树林里又湿又冷。但空气里却弥漫着清新深邃的松香和湿木的味道。贾菲一整个早上都在说话。只要一进入山林,他就会重新变回一个小小孩。:"这趟日本之行让我唯一感到不自在的地方,是那里的美国人尽管有很好的初衷,但他们对于真正的美国,了解却相当稀薄,不知道那些才是对佛教真正有需要的人,另外,他们也根本不在乎诗。"
    "你说的美国人是谁?"
    "那些出钱把我送到那里去的美国基金会。他们只会花钱去修整一些高级的庭园、书籍或日本建筑,但这些东西,除了可供有钱的美国人到日本去玩的时候可以参观参观以外,又有谁需要呢?其实上,这些基金会真正应该做的事情是去盖或买一间日本老式的房子,连着一块菜圃的,让一些有心人可以住进去,潜心修习佛法。尽管如此,我对这一趟日本之行,还是充满着期待。我已经可以预见得到届时的情景了:早上,我坐在榻榻米上,旁边是张放着部打字机的矮几,一个日本式火钵就在附近,上面放着盘热水,而我的纸张、地图、烟斗和手电筒,都整整齐齐收好在背包里。放眼屋外,是一些枝头带雪的梅树和松树,更远处,是积雪深厚的比睿山,遍布着雪松和扁柏。从我的这个住处出发,走过一些多石的山径,就可以到达一些小巧可爱的佛寺。那都是一些古老、长满苔藓,听得到蛙鸣声的所在。在里面,你可以看得见佛像、悬吊的油灯、金色的莲花香炉、佛画、放满小佛像的漆壁橱,可以闻到年深日久的香支烟熏味。"他的船再过一天就要出发了。"不过,一想到要离开加州我就觉得难过……这也是为甚幺我会找你一起来爬山的原因,雷蒙,我想好好远眺它最后一眼。"
    一出红木林就是一条柏油路,路旁有一间山间旅馆。穿过柏油路以后,我们就再一次栽人一个树林,一路走到一条大概只有寥寥几个登山者晓得的山径。这时,我们事实上已身在缪尔森林之中了。它沿着一个巨大的河谷展开,向前绵延好几英里。接着,在一条旧时伐木工使用的道路走了两英里,贾菲就带着我爬下路旁的山坡,落到一条我怀疑有没有人知道其存在的山径。山径沿途有好几个地点都会切过一条急激的山涧,那里不是架着断树,就是架着小桥。贾菲告诉我,桥是童子军搭的,以一些剖半的树木构成。接下来,我们从一个很陡的松树坡爬到了一条南速公路的边上,又在高速公路另一头爬上一个草坡。出草坡后就是一个露天剧场。那是一个希腊式的剧场,一圈又一圈的石头座位从下而上,围绕着正中央一个可以上演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和索福克勒斯(Sophocles)(76)戏剧的舞台。我们走到最上排的座位,坐下,脱掉鞋子,喝了喝水,然后俯看舞台上正在上演的无声戏剧。从现在的位置,远眺得到金黄色的金门大桥和雾茫茫的旧金山。

达摩流浪者连载29.2

贾菲又喊又叫又吹口哨又唱歌,流露出不带一点杂质的喜乐。四周没有一个人。"等你夏天上了孤凉峰之后,四周也会是一样的宁静。"
    "到时我一定会用这这辈子最洪亮的声音引吭高歌。"
    "如果有谁会听到你的歌声的话,那准是穴兔或一头熊乐评家。雷蒙,你将要去的斯卡吉特县是全美国最最棒的地方。它那条像蛇一样蜿蜒的河流,是切过一连串的峡谷流出来的,你溯河而上,就会去到它那个没有人居的分水岭。你会看到一些冰雪复顶的山脉和一些干燥的松树林山脉,还有像大河狸和小河狸这样的河谷。那里的红雪松森林,是这世界仅剩的少数最好的处女森林之一。你知道吗,我常常会怀念起我在克雷特峰上面那问被丢空的瞭望小屋。在那上面,一个人都没有,有只有穴兔和风的怒号声。那些穴兔可爱极了,毛茸茸的,头常常缩在肩膀下面,摸起来好温暖。老兄,你愈是接近岩石、空气、火和树木这些不折不扣的物质,就是愈接近这个世界的灵性。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最唯物最实际的,但事实上,他们对真正的物质连个屁都不懂,脑袋里装的都只是虚无飘渺的观念和想法。"他举起一只乎说,"听听鹌鹑的呼唤声。"
    "我很好奇大伙食现在在辛恩的家里正在干些什幺。"
    "这有什幺难猜的。他们现在一定都已经起了床,再次喝起发酸的红酒,围坐在一块语无伦次。他们全都应该跟我们一道来这里,学些道理的。"说完,他就背起背包,再度出发。半小时之后,我们就走在一条两旁都是漂亮绿茵地的小径上,小径穿过几条很浅的山涧 ,最后把我们带到了劳雷尔露营区。那是一个国家森林露营区,设有石头烤肉炉、野餐桌子和一切露营用得着的设备。但在周末以前,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塔马尔帕斯山山顶上的林火瞭望小屋在几英里之外俯视着我们。我们卸下背包,在下午宁静的阳光中打了一会儿盹。醒来后,贾菲跑来跑去,观察蝴蝶和小鸟,又拿出笔记本做笔记,我则一个人到山的背面走了一走:那里是个像塞拉县一样荒凉巍岩的所在,一直延伸到海边。
    贾菲在薄暮时份生了个大柴火,着手做晚餐。我们都很疲倦,却很快乐。那个晚上,他做了一道我一喝难忘的汤,那是自从我以年轻作家的身分在纽约的尚博尔餐厅和亨利·克吕餐厅用过餐以来,喝过最棒的汤。它其实没有什幺特别,只不过是把几包鹰嘴豆汤包倒到 一锅子水里,加入煎过的培根,一直搅至煮开,如此而已。但它却非常丰腴,富含鹰嘴豆的滋味,加上烟熏过的培根和培根脂肪,正是最适合在一个寒气凝聚的晚上,靠在闪烁营火旁边喝的汤。贾菲在早先四处逛的时候,采来了一些马勃,那是一种野蘑菇,但它不是雨伞状,而是像葡萄大小、圆形的一颗颗,肉作白色而肉质结实。贾菲把它们切片,用培根脂肪煎过,放在炒饭一起吃。真是一道让人饱足的晚餐。饭后我们把盘子拿到在潺潺的山涧去清洗。熊熊的营火让蚊子离得远远的。一弯新月从松树枝之间窥视我们。我们把睡袋摊在草地上,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早早就寝。
    "唉,雷蒙,"贾菲说:"不多久我就会远在大海上,而你则会沿着海岸一路坐顺风车坐到西雅图,再到斯卡吉特县。我很好奇,接下来我们会各有什幺样的际遇。"
    我们带着这样的心事入睡。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鲜明的梦,那是我生平最为明晰逼真的梦境之一。我看见自己身处在一个拥挤、肮脏而烟蒙蒙的中国菜市场里,四周都是乞丐、摊贩、驮着货物的马匹和一堆堆的垃圾,地上放着一盘盘用肮脏陶钵盛着的待沽蔬菜。突然问,从山脉的方向,走来了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皱纹、邋遢得不可思议的中国流浪汉。他走到菜市场的边边,用鸡以形容的幽默表情,打量一切。他矮个子,骨瘦如柴、脸像皮革一样粗糙,而且因为终日晒太阳而变得暗红;他穿的衣服严格来说只是一堆碎布的组合:他的背部披着一块皮革,脚是赤着的。像落魄到他这种田地的人,我平生只在墨西哥见过几个,他们都是乞丐,而且大概都是住在山上的洞穴里的。但我梦中见到的却是个中国人,而且要比那些墨西哥乞丐穷两倍、克难两倍,走路的步伐充满无限的神秘感。而毫无疑问的,他就是贾菲。因为他有着同一张大嘴,同一双欢乐闪烁的眼睛,同一张嶙峋的脸(颧骨凸出而脸型方正,就像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死人面模)。而且他就像贾菲一样,矮小而结实。黎明醒过来的时候我这样想:"哇啊,难道那就会是贾菲的未来吗?搞不好,他离开禅寺以后就会不知所踪,从此不再出现。搞不好他会是另一个寒山子,像个幽灵般住在东方的崇山峻岭里,样子褴楼邋遢得连中国人看了也会害怕。"
    我把梦境告诉贾菲。他比我起得要早,正在煽火和吹口哨。"不要光躺着打手枪,起来去打些水来吧。哈呢啊噜噜!呜呃!雷蒙,我会从清水寺帮你从带一些香支回来,你觉得如何。我会先把它们一根一根插在一个大的铜香炉里,恭恭敬敬鞠个躬,再带回来。关于你做的那个梦--如果你梦到
的是我,那就准是我。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年轻,真好!呜呃!"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手斧,把一些树枝破开,扔到火堆里。树间和地上的雾气此时尚未完全散去。"好啦,收拾收拾吧,该出发了。我们的下一站是劳雷尔露营区。过那之后,我们就会沿着一些山径,一直走到海边。到时我们可以游游泳。"
    "太棒了。"
    此行贾菲带了一些会让人精力倍增的美味食物:苏打饼干、一片三角形的的切德乳酪和一根撒拉米香肠(一种经过压缩处理的香肠)。我们拿它们来当早餐,配着熟腾腾的茶吃,吃过以后感到精神焕发。这几样东西,加起来只有一磅半重,却可以让两个大男人活两天。对于过山食物的选择,贾菲总是很有一套。在他那个小小的背包里,包含着多少的希望、多少的人类精力、多少真正的美国乐观精神啊!贾菲脚步雄健地走在我前面,又回头大声对我说:"你不妨试着一面走一面参禅。不要东张西望,只管全神贯注望着脚下,那样,忽左忽右的步履就会让你进入出神恍惚的境界。"
    我们在大约十点到达劳雷尔露营区。那里同样设有石头烤肉炉和野餐桌子,但四周的环境却比波特列罗露营区要美上十倍。这里才是不折不扣的绿茵地:如梦似幻的柔软绿草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最边缘处围绕着墨绿色的树木,举目除了摇曳的绿草和小河以外,别无其它。
    "老天,以后我一定要再来一趟,什幺都不带,只带食物和小瓦斯炉。有了小瓦斯炉,煮食时就不会冒烟,不用担心会被森林保护局的人发现。"
    "那是很好,但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你在石头烤肉炉之外的地点举炊,就会被撵走。"
    "不然你要我在周末怎幺办呢?难道是跟一些欢天喜地的野餐者共享欢乐时光吗?我面在这片线茵地的某处:水远住下去。"
    "这里离史汀生海滩只有两英里路,要买食物的话,那里可以找得到食物杂货商店。我们在正午向史汀生海滩开拔。那是一趟极为艰苦的路程。先是在一片一片草坡往上爬,到达最高处之后,旧金山就再一次远远在望,接下来,是一条可以一直通到海边、陡得像是直直落的小径:有些地点的坡度陡得你只能用背滑下去。一条急流沿着小径旁边滚滚而下。我愈走愈快,后来甚至超过了贾菲,边走边快乐地唱歌。我把他抛在一英里之后,以致在到达小径尽头时,必须停下来等他。贾菲则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不时会停下来观赏路边的蕨类和花朵。会合之后,我们把背包卸下,藏在小树丛下面。在通向海滩的那片绿茵地,有一些看得见乳牛在嚼草的农庄。我们在一家食品杂货店买过葡萄酒之后,就大踏步走到海滩的细沙之中。那是一个微冷天,海面只偶尔看得见闪烁的阳光。我们把身上的衣服脱到只剩下短裤,跳人海水里,快活游了一阵,然后上岸,把撒拉米香肠、苏打饼干和乳酪拿出来享用,一面喝葡萄酒,一面聊天。中间,我甚至打了个盹。贾菲的心情很好。
    "干,雷蒙,你不知道,决定要出来爬两天山之后,我内心有多快乐。我现在又感觉焕然一新了。我就知道,出来走一走,会让我从那一切之中得以透一口气。"
    "哪一切?"
    "怎么说呢?大概是我们对生活的感受吧。你和我都不是那种愿意为了过优裕的生活而践踏别人的人。我们的理想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永远为所有的有情祷告,而只要等我们都变得够强壮,就可以付诸实行。天晓得这个世界不会有一天醒过来,并绽放为一朵漂亮的达摩花朵。"
    小睡了一会儿以后,他抬头眺望,并说:"看看这四面八方的海水,它们会从这里一直延伸到日奉去。"事实上,即将要来到的远行已开始让他的心情沉重起来。
  
(74)一种用圆木头迭成,再覆盖上泥土的房屋。
(75)俄国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们》中的角色。
(76)两人均为古希腊悲剧作家。

达摩流浪者连载30.

三十
     
回程的时候,我们先把背包给找出来,然后就从那近乎垂直的山径往回走。这是一趟要手脚并用的攀爬,要靠沿路的岩石与小树作为攀扶物,爬得我们气喘如牛。不过最后我们还是爬上了一片美丽的草坡,而远方的旧金山又再一次在望。"杰克·伦敦以前常常来这里远足。"贾菲说。接下来,我们沿着一座漂亮山脉的南坡往上走,它让我们可以看得见金门大桥甚至几英里以外的奥克兰。沿途有很多静谧的梁树林,它们在午后全都又金又绿,此外还有许多野花。途中,我们碰到一头幼鹿,站在草丘上,用惊奇的眼神凝视我们。顺着一片草坡下到一个红木森林后,地势再一次往上升,而且陡得要命,我们一面爬,一面在飞扬的尘土中咒骂和流汗。爬山就是这幺一回事:当你飘飘然走在一个像莎士比亚笔下的亚登森林一样的天堂里,并预期将会看见水仙女和笛童的时候,却往往会忽然发现自己掉人了一个太阳凶猛、尘土飞扬、荨麻毒漆遍布的地狱里……人生可不也是这样吗?"恶业自然会带来好业的,"贾菲说,"所以不要再咒骂了,来吧,我们很快就会坐在一片漂亮乎坦的山丘上。"
    最后两英里的山路艰难得吓人,我说:"贾菲,现在有一样东西,是比世界上任何东西是我更想得到的。"寒冷的风吹着,我们的背驼着,在看来没有尽头的山径上匆匆赶路。
    "什幺东西?"
    "一块大块的贺喜牌巧克力棒,不然小块的也可以。现在只有一块贺喜牌巧克力棒拯救得了我的灵魂。"
    "一块贺喜牌的巧克力棒?原来那就是你的佛教?换成香草蛋卷冰淇淋怎样?"
    "太冷了。此时此刻,我需要的、向往的、祈求的、渴盼的,就是一块贺喜牌的巧克力棒……里面夹着花生的。"我们都累毙了,像两个玩了一整天、拖着疲惫脚步回家的小孩一样,边走边谈些有的没有的。我反复念着我对贺喜牌巧克力棒的渴望。那是我的由衷之言。我真的有需要补充能量。我有点点头昏昏的,需要糖分。不过,在冷飕飕的风中想着巧克力和花生在嘴巴里融化的滋味,反而让人加倍难熬。
    最后,我们爬过一道畜栏,去到位于小屋上方的一片牧草地,没多久就到达围在我们院子后头的铁丝网。爬过铁丝网,再走过二十英尺的长草,我们就终于回到无比温暖可爱的小屋。这是我和贾菲相聚的最后一夜了。我们心事重重地坐在幽暗的小屋里,一面脱靴子一面叹气。我什幺都不能 做,唯一能做的只是跪着,用大腿去挤压小腿,好把它们的酸痛给压出来。"我永远也不要再爬山了。"我说。
    贾菲说:"但我们总得吃晚餐吧?食物已经在周末的时候吃光光了。我会到山下的超市去买些吃的回来。"
    "拜托,老兄,你不累吗?睡觉吧,吃饭的事明天再说吧。"但他只是忧郁地重新把靴子穿上,走了出去。每个人都走了,当大伙食发现我和贾菲失踪之后,派对就落幕了。我生了个火,躺了下来,甚至还睡了一会儿。突然间,在黑暗中,我看见贾菲回来了。他把煤油灯点燃,把食物从袋子里倒到桌子上,其中包括三块贺喜牌的巧克力棒,全都是为我而买的。那是我生平吃过最好吃的贺喜牌巧克力棒。他还买了我最中意的葡萄酒,红波特酒,全是给我一个人喝的。
    "我要走了,雷蒙,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他的语气忧郁而疲倦。每当他疲倦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得遥远和细微(他经常用远足和工作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竭)。不过很快,他就重拾活力,开始动手做晚餐,像个百万富翁一样,在火炉前一面做菜,一面唱歌。然后,又踩着登山靴在会发出回声的地板上踏来踏去,忙这忙那,不是摆弄陶罐里的花束,就是烧泡茶用的开水,又拿起吉他弹了几弹,想逗我高兴起来。但我自始至终只是躺着,闷闷不乐地瞪着天花板。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了,而我们都感受到了即将别离的愁绪。
    "不知道我们谁会先死,"我在沉思中大声说,"但不管谁先死,他的鬼魂都一定要回
来,把钥匙交给对方。"
    "好!"
    他把晚餐端给我,然后我们盘着腿,像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啧啧啧地吃着。唯一听得到的声音就是风吹过树木的声和我们在吃简单好味的比丘食物时、牙齿的咬合声。"想想看,雷蒙,这个山丘此时的一切,跟三万年前尼安德塔人(77)的时代完全没有两样。你知道吗,据佛
    经记载,就连那时候,也曾经有过一个佛呢。就是燃灯佛。"
    "就是那个从来不说什幺的佛?!"
    "对。想想看,一群开悟的猿人围坐在这个什幺都不说却无所不知的佛四周,那情境有多美!"
    "当时天上的星星一定就像今天晚上的一样。"
    稍晚,辛恩来了,盘腿跟贾菲简短而忧愁地聊了聊。接着,克莉丝汀也来了,一手抱着一个小女儿(她是个极强壮的女孩,能够负载很重的东西爬坡)。那个晚上,当我躺在玫瑰花丛边准备睡觉,看到小屋的灯光突然熄灭时,心中感到一阵恼恨。这让我不期然想起佛陀的早年生活岁月。为了求道,他不惜把悲伤的老父和妻小抛诸脑后,骑着一匹白马离开皇宫,在树林里割去金黄色的头发,然后遣流涕的仆人把白马送回王宫,从此永远流浪,寻求开悟。"一如午间聚在林里的雀鸟到晚上会四散纷飞,世上亦无不散之筵席。"马鸣(78)早在几乎两千年前就这样说过了。
    我本来打算第二天要送贾菲一样别出心裁的礼物,但因为口袋里没多少钱,也没有想出好主意,结果就只剪了张拇指甲大小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写道:"愿你善用你慈悲的钻石切割刀"。我在码头跟他道别时把纸片递给他。他看过后只是放到口袋里,什幺都没说。
    贾菲在旧金山最大一桩心愿终于在临行前如愿以偿。普绪娃软化了,找人给他捎去一张便条,上面写道:"我会在船舱里等你,给你想要的东西。"(或类似的话。)这也是我们送贾菲没送到船舱去的原因。普绪娃在那里等着他,要跟他来个热情的爱的道别。只有辛恩被允许上船去,在甲板上候着,以备不时之需。-完事以后,普绪娃却开始哭泣,坚持她非要跟贾菲一道去日本不可。当船长下令所有送行者离船时,普绪娃说什幺不肯离开,最后的结果是:船要开动的时候,贾菲双手抱着普绪娃走到甲板,把她往船舷外抛去。他也有够强壮的了,竟然能把一个女孩子一抛就是十英尺远--而辛恩则在下面把普绪娃一把接住。虽然贾菲这个做法,很难说是符合钻石切割刀的慈悲精神,但毕竟在太平洋的彼岸,有与佛法有关的事情,等着他去忙。货轮慢慢地驶过了金门大桥,驶进了灰色的太平洋,向西而去。普绪娃在哭,辛恩也在哭,每一个人都觉得难过。
    库格林说:"太糟了。说不定他会消失在中亚的。说不定他会跟随一队卖爆米花、别针和丝线的犁牛队,静静而定期地往返于喀什、拉萨和兰州之间,偶尔爬一爬喜马拉雅山,并为达赖喇嘛和那一带的人带来开悟,从此音讯杳然。"
    "不,不会的,"我说,"他太爱我们了,不会舍得水远丢下我们不管的。"
    艾瓦说:"那又如何,人生又有哪一个结局不是带着泪水的。"

(77)尼安德塔人(Neanderthal man):透过出土化石而被认证的一支古人类,据信生活于距今三万至八万年间。
(78)公元一世纪的印度伟大佛教诗人。

达摩流浪者连载31.1

三十一
       
    现在,就像贾菲用手指为我指着方向一样,我开始启程往北,向着我的山脉进发。
    那是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人日的早上。我从小屋下来,向克莉丝汀告别和道谢过后,就掉头而去。她站在的院子里跟我挥手作别。"每个人都走了,周末的派对也没有了,这里将会变得冷清清。"她是由衷地喜爱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切的。她赤着脚,站在院子里目送着我离开,身边站着同样是赤脚的小般若。
    我往北的行程出奇的顺利,就仿佛是贾菲的祝福一直伴随着我左右。一到一零一号公路,我马上就拦到一辆顺风车。驾驶是个社会研究方面的老师,来自波士顿,他告诉我,他昨天才因为节食太久,在一个死党的婚礼上昏厥。我在克洛弗代尔(Cloverdale)下车以后,买了此行所需要的所有食物:一根撒拉米香肠、一块三角形的切德乳酪,还有一些当甜点用的海枣。所有这些食物,我都用保鲜袋有条不紊地包了起来。上一次登山吃剩下的花生和葡萄干,也在我的背包里。贾菲把它们交给我的时候说:"我在货轮上用不着这些花生和葡萄干,你拿去吃吧。"想起贾菲对待食物的严肃态度,我就不由得有点感慨:只愿全世界也会用相同的严肃态度来对待食物,而不是把所有人的食物钱拿去制造愚蠢的飞弹、机器和炸药,好把自己的头给轰掉。
    吃过午餐后,我走了大约一英里的路,去到俄罗斯河(Russian River)上的一条桥。在那里,我在灰暗的天色中足足等了三小时,才有一个带着妻子儿子的农夫(他的脸不时都会抽搐一下),把我载到了一个叫普雷斯顿(Preston)的小镇。接着,一个卡车司机答应把我一路载到尤里卡(Eureka)。"哇噻,'尤里卡'(79)!"我欢呼说。不过他稍后又对我说:"咱家一个人开着这辆玩意儿无聊透顶,所以想找个人打打屁。你要是想的话,咱家可以把你一直载到新月城(Crescent City)去。"这会有一点偏离我的路线,但由于它可以让我去到比尤里卡更北的地方,所以我还是接受了。那家伙的名字是彼得·布雷顿。一整个雨夜下来,他共开了二百八十英里的路,一路上都喋喋不休:谈他的人生,谈他兄弟,谈他太太,谈他父亲。在洪堡德红木森林一家叫"阿登森林"的餐馆里,我吃了一顿意料之外的大餐:有炸明虾、巨型的草莓派,还有冰淇淋和一大壶的咖啡,我不用出半毛钱,全都是布雷顿付的帐。之后,他又从自己遇到的种种烦恼一直谈到"人生最后四件事"(80)。"对,所有好人都是住在天堂里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住在那里。"这可是很有见地的话。
    我们在第二天破晓抵达雾茫茫的新月城--一个傍海的市镇。布雷顿把卡车停在沙滩上,睡了一小时。醒来后请我吃了一顿包括薄烤饼和煎蛋在内的早餐,就离我而去。我想,说不定这是因为他请我客已经请烦了。我徒步走出新月城,去到一九九号高速公路,拦了一辆便车,回到九十九号高速公路去。九十九号高速公路虽然没有滨海公路那如诗如画的风景,却可以像子弹一样把我送到波特兰和西雅图。
    这时,我突然产生一种无比自由的感觉,觉得自己就像个正要前往无何有之乡、一无所求的古代中国和尚。所以,我干脆沿着高速公路这边的车道向前走,边走边向对向的车道举起拦车的大拇指。我已经什幺都不再在乎了。拦不到车又怎样,我大不了用走的一路走到目的地!不过,我这种不寻常的举动反而引起了注意,马上就拦到了一辆便车。驾驶是个金矿主,他儿子开着一台小型的履带式托拉机,走在我们前面。一路上我们就森林和锡斯基尤山脉(Siskiyou Range)的话题谈了许多(我们正沿着这个山脉,往俄勒冈州的格兰迪斯山口方向前进)。他还教了我一个烤鱼的方法:在溪边的干净黄沙上生个火,然后把火弄熄,把鱼埋在热沙里,等几小时,你就可以吃到一条美味的烤鱼。他对我的背包和登山计划都很感兴趣。
    他把我载到一个跟布里奇波特很相似的山城(布里奇波特就是我们爬马特杭峰时莫利失踪了一阵子那个小镇)。我走了一英里的路,去到一个位于锡斯基尤山脉深处的树林打了个盹,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在中国式的无名雾中。接下来,我靠先前那种在相反车道拦车的方式,拦到一辆便车,坐到克比(Kerby)。在克比的高速公路边,一辆砂石车以高速打我旁边一点点掠过,企图想让我连同背包一起摔个大筋斗,但我没让他得逞;我看得见开车那个肥牛仔的邪恶笑容。一个中古车商把我载到了格兰迪斯山口(Grants Pass),之后又有一个忧郁的年轻伐木工,载着我风驰电掣地开过一个梦幻河谷,把我送到坎宁维尔(Canyonville)。而在那里,就像做梦一样,一辆载满手套的货车停在我面前,答应把我载到尤金(Eugene)。司机名叫彼得森,一路上他都跟我亲切地谈话,而且为了方便交谈,坚持要我在位子上反过来坐,面向着他(换言之我一路上都是背对着刚方的)。他无所不谈,太阳底下所有事几乎都被他谈遍了。途中,他买了两罐啤酒请我喝。在好几个加油站,他都把车停下来,拿出手套展示贩卖。"我老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名言是:'世界上的马屁眼(81)比马还要多。'"他告诉我,他是个运动狂,喜欢带着个码表去跑步,又告诉我,虽然工会百般施压,但他就是不加入,一个人开着辆货车,到处跑单帮。
    他把我载到尤金郊外的一个美丽池塘边,在晚霞中与我作别。我计划在此睡一个晚上。我在一棵松树下摊开睡袋。高速公路的另一边是有一些别墅式的小屋,但屋里的人不会看得见我,而即使看得见,也无暇来看,因为他们全忙着看电视。吃过晚餐后,我就裹着睡袋,一睡睡了十二小时,只有在午夜时为了擦防蚊液醒来过一次。
    早上起来后,壮观的喀斯喀特山脉就在我的眼前,不过我看到的只是它的尾端,至于它位于极北的另一端(也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则位于加拿大的边缘上,距此有四百多英里远。由于高速公路的另一边有一家纸浆工厂,所以早上的小河,笼罩在一片烟蒙蒙之中。我在小河边盥洗过后,就拿出贾菲在马特杭峰上送我的念珠,做了个简短的祷告:"愿归命于佛陀神圣念珠里的空。"
    上路后,我一下子就拦到一辆由两个彪形汉子所开的车,把我载到章克申城(Junction City)城外。我在一家快餐店喝过咖啡后,步行了两英里,又在一家看起来要好一点的路边餐馆吃了一顿薄烤饼,然后沿着高速公路边的岩石向前走。一辆辆车子从我旁边呼啸而过,但就是没有一辆停下来。正当我纳闷以这个样子,自己是不是真有可能到得了波特兰(先不说西雅图)时,就有一辆车子停下来,答应把我一路载到波特兰。驾驶是个有趣的房屋油漆工人,一头淡发,鞋子上沾满泥浆。他身边带着四罐罐装啤酒,一面开车一面喝,途中为了再多买些啤酒而停下来过一次。在波特兰的市中心,我花了二十五美分,坐巴士坐到了华盛顿州的温哥华(Vancouver)。吃过一个汉堡,我就再走到九十九号高速公路拦便车。一个留着八字胡、人好得像菩萨的年轻人搭载了我。他告诉我自己只有一个肾,又说:"我很荣幸可以载你一程,这样我就有人可以陪我聊天了。"每次停下来喝咖啡,他都会打弹子机,而他打弹子机的模样,就像是在做世界上最严肃的事情。沿途看到谁拦便车,他都乐于把车停下来。继我之后,他搭载了一个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流动田工,然后是一个来自蒙大拿的疯水手(他给我们讲了一大堆又疯又有哲理的故事)。车子以八十英里的时速飞驰,在早上八点到达奥林匹亚(Olvmpia),继而又顺着奥林匹克半岛上一些七弯八拐的林间公路,开到位于布雷默顿(Dremerton)的海军基地。至此,相隔在我与西雅之间的,就只有一趟船资五十美分的渡轮了!
    跟好心的驾驶道过别后,我就和同车的流动田工一块坐上渡轮去。我为他付了船资,算是对一路下来无比顺利的行程一种感恩的表示。我甚至请他吃花生和葡萄干,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拿出撒拉米香肠和乳酪请他吃。

达摩流浪者31.2

我走到上层的甲板,在寒冷的雨雾中东张西望,感受皮尤吉特湾(Puget Sound)的气氛。从波特兰到西雅图的航程是一小时。我发现不知道是谁,在船舷的栏杆上放了一瓶半品脱装的伏特加,上面用一本《时代》周刊遮盖着。我把它拿起来喝了几口。然后,我从背包里拿出温暖的毛线衣,穿在雨衣下面,一个人在的甲板上无拘无束地晃来晃去,只感到狂野和抒情。然后,突如其来的,大西北就轮廓分明地出现了在我眼前,比我从贾菲那里得来的意象要大上了许多许多:山脉在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展开,上面漂浮着被风撕扯得散乱的浮云;一道像彩带般的橘色霞光,镶在那片向太平洋方向延伸过去的阴郁长空上(我知道,这片长空最后会延伸到北海道和西伯利亚那些世界上最荒凉的地带)。我蜷缩着身体,坐在舰桥甲板室的外面,听船长和舵工那种马克吐温式的对话。在远方,从变深了的黄昏雾气中,慢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霓虹灯灯牌,上面闪烁着"西雅图港"几个大字。过了没多久,贾菲告诉过我有关西雅图的一切,就不再是只能用想象的,而是活现在我眼前,具体可触得就像渗透在我肌肤上的冷雨。眼前的西雅图,和贾菲的形容完全一模一样:泾,大,冷,活跃,树林茂密,山峦起伏,充满挑战性。当渡轮靠泊在码头上的时候,我马上看得见竖立在一些老店外头的图腾柱。我还看见了凯西·琼斯(82)式的古老火车头;这种火车头,我以前只有在西部电影里看到过,而现在的这个,不只是真实的,而且是还在执勤的:它拖着一列列的车厢,在这个烟蒙蒙的魔幻城市里呜呜呜地绕行着。
    我用一美元七十五美分,在贫民区一家干净旅馆租了个房间,洗过热水澡后就就寝,睡一个长长的好觉。早上,剃过胡子,我走到第一大道,喜出望外地发现有各式各样的"善心人-商店,里面可以找得到上好的毛线衣和红色的内衣。我在拥挤的市场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外加一杯五美分的咖啡。蓝天,飞云,加上老码头,加上在皮尤吉特湾里闪烁荡漾的海水--这里真是不折不扣的大西北。我在正午办了退房手续,带着新买来的羊毛袜子和印花大手帕,愉愉快快走到位于市外几英里的九十九号公路,连续拦到了几趟短程的便车。
    现在,我已经看得见位于西北方地平线上的喀斯喀特山脉了,它那些复雪的巨峰巉岩参差得难以置信,会让人不由自主喘几口大气。九十九号公路贯穿斯提拉圭米舒河谷(Stilaquamish)和斯卡吉特河谷。这些河谷,肥沃得就像牛油,美丽得如梦似幻,两旁都是农庄和嚼草的乳牛,更远处,则是积雪的起伏山峦。向北走得愈远,所看到的山脉就愈庞然,最后让我不由得不害怕起来。途中,一辆不起眼的轿车载了我一程,驾驶戴着眼镜,样子像个谨小慎微的律师。但稍后我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顶顶的方程式赛车冠军林德斯特伦,而他的车子虽然不起眼,引擎却是改装过的,可以飙到一百七十英里的高速。不过,他并没有把车速秀给我看,只有在等红灯的时候,猛踩油门让引擎空转,让我听听声音多幺强有力。之后,我又搭上一个木材商的便车。他说他知道我要去的地点在哪,又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斯卡吉特河谷的肥沃仅在尼罗河谷之下。"他在一G高速公路的路口把我放下车。那是一条可以通到十七全高速公路的短程高速公路,后者会蜿蜒深人群山的心脏,在尽头处与一条通往迪亚夫诺坝(Diabo Dam)的土路相连接。现在,我已经名副其实是在深山之中了。接下来载过我一程的人包括伐木工、探铀者和农夫,他们把我带到了斯卡吉特河谷的最后一个大城镇塞多伍尼(Sedro Woollev)。出塞多伍尼以后,路开始变窄,而且弯度更大,在一些悬崖和斯卡吉特河之间曲折蜿蜒。先前我在九十九号南速公路上所看到的斯卡吉特河,是一条胀鼓鼓的大水,两旁都是广袤的绿茵地,但现在的斯卡吉特河,却变成了一条由融雪汇入而成的窄窄急流,两旁是断树满布的泥岸。崖壁开始出现在我的两侧,让我无法再看见白雪皑皑的峰峦,然而,我却比无前更具体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79)Eureka指的也是希腊文"我找到了!"阿基米德(Archimedes,287?-212B.C.)在浴缸里发现如何用水测量黄金纯度的方法时欢呼而出的字。
(80)人生的最后四件事(four last things):这是个专有名词,指死亡、审判、天堂和地狱。
(81)"马屁眼"指的是"混蛋"、"烂人"。
(82)凯西·琼斯(Casey Jone):民谣与民间传说的主角,以一个舍己救人的火车司机为蓝本。
啊!我得花3天时间看完它....别告诉我这是您写的!

达摩流浪者连载32.1

三十二

    我在一家破破的小酒馆里喝了一杯啤酒。酒保是个老迈的衰翁,站在吧台后面,几乎连转身把啤酒拿给我都有困难。我心里想:"我宁可死在一个冰河山洞里,也不要在像这样尘兮兮而数十年如一日的小屋里终其余生。"一对王哥柳哥样子的朋友把我载到了索克(Sauk),然后又有一个醉醺醺的牧工,风驰电掣地把我送到了最后的终点站--马布尔山护林站。
    我下车的时候,助理护林员站在那里,看着我说:"你是史密斯吗?"
    "对。"
    "开车的是你的朋友?"
    "不,他只是载我一程的。"
    "他凭什幺认为自己可以在政府的管辖区里狂飙?"
    我抽了一口凉气,现在,我已不再是个自由自在的行脚僧了。最少在接下来的一星期不再是。我将要在消防学校里,接受为期一周的林火防治课程。其它学员都是一些年轻的小伙子。我们戴着钢盔,接受挖掘防火线、砍树和扑灭小型林火之类的训练。这期间,我认识了伯尼·拜尔,也就是贾菲经常喜欢学他的洪亮逗趣声音说话那位"砍树杰克"。他一度是个伐木工,现在则是极为资深的护林员。
    有一次,当我坐着伯尼的货车到森林去的时候,他这样谈论贾菲:"贾菲今年不回来,真是羞羞脸。他是这里有过最好的林火瞭望员,而且老天爷可以为证,他也是咱家见过最好的山径清道员。他总是迫不及待要东爬西爬,而且总是一副快快活活的样子。咱家没有见过比他更棒的小伙子。他是个谁也不怕的人,只要看到哪个鸟人在森林里做些不该做的事,就会出来干涉。这也是咱家特别喜欢他的一点。这年头敢说话的人愈来愈少了。到了哪一天再没有人敢说该说的话,就该是咱家收拾包袱、回乡下去养老的日子。"伯尼今年大约六十岁,谈起贾菲来的时候,大有老爸谈儿子的口消防学校的其它学员有一些也还记得贾菲,并好奇他今年为什幺会不来。那个晚上,刚好是伯尼在森林保护局服务满四十周年,其它的护林员联合送了他一件礼物:一条新款的大皮带。老伯尼因为腰围不断变粗,所以皮带总是很快不合穿,最后干脆改用粗绳子之类的东西当裤带。他戴上新皮带之后,发表了一番风趣的感言,说是以后一定会节制饮食,好不辜负大家送他这条皮带的一番心意。大家听了纷纷报以鼓掌和喝彩。我猜想,伯尼和贾菲说不定就是在这个山区服务过最优秀的两个人。
    每天的课程结束后,我不是到护林站后面的山峦去走走,就是坐在奔腾的斯卡吉特河前面,嘴里叼着根烟斗,盘起的双腿间放着瓶葡萄酒。每个下午和每个明月夜都是如此,而其它的小伙子,则一律是跑到流动游艺场去玩和灌啤酒。流经马布尔山的斯卡吉特河急劲、清澈而翠绿,在它上方的山坡上,是缠绕在云气里的太平洋西北部松树,更高处,则是一些白云徘徊的峰顶,太阳光断断续续会从白云的间隙中射出。打我脚前流过的这条急流,正是寂静群山的杰作,由山上的融雪汇聚而成的。飞鸟在河面上盘旋,伺机觅食,但河水里的鱼却在窃笑--它们只会偶尔才跃出水面一次,随即就拱菱曰,重新落入水中,而它们人水时形成的孔洞,马上就会被河水所卷没。事实上,河面上没有任何东西不是被迅速扫走的。漂流的木头和断树以二十五英里的时速,在河面掠过。我估计,如果我试图游过斯卡吉特河的话,那当我游到对岸的时候,已经被水流带到下游去半英里远。那是一个河流的仙乡异境,是黄金水恒的空,弥漫着苔藓和树皮和树枝和泥土的味道。所有这一切,都充满神秘感地展开在我眼前,清澄而永绩。当我仰视浮云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张张隐士的脸。被河水冲刷着的松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在太阳中闪着碎光的叶子,被微风拂得欢欣鼓舞。地平线上那些人迹不至的高山积雪,看起来就像个摇篮,充满暖意。万事万物都是永恒自在和有应答的,它们超出于真理之外,超出于蓝色的虚空之外。一山脉都是具有巨大耐心的佛。"我大声喊道,然后喝了一口酒。我感到有点冷,不过,只要有太阳照向我坐着那个树桩的时候,我就会熟得有如身在一个烤箱里。而每当我在月色下走向这同一个老树桩去的时候,感觉世界就像是一个梦、一个幻像、一个泡泡、一个影子、一滴正在蒸发的露水、一道一闪即逝的电光。
    我登孤凉峰当林火瞭望员的日子终于到了。一天,我用记帐的方式,在一家小小的食物杂货店买了价值四十五美元的食物,然后放上赶骡人哈皮的货车,沿河而上,一直开到迪亚布洛坝。愈往上开,斯卡吉特河就变得愈狭窄,最后变得跟一条小激流无异,在岩石问腾跳飞湍。斯卡吉特河先后在两个地点会遇到堤坝,一处是纽哈林(Newhalem),一处是位于更上游的迪亚布洛坝。在迪亚布洛坝,会有一台巨大的升降机,把你的车子升到一个与迪亚布洛湖湖面齐高的平台上。这一带在一八九○年代曾出现过淘金热,寻金者不惜投入钜资,在纽哈林与今天的罗斯湖之间一系列峡谷的坚固山岩上凿出一条小路,又在红宝石涧、花岗岩涧、峡谷涧之间凿了星罗棋布的引水渠。不过,他们的投资最终并没有获得回收。现在,这条路的大部分都已经没在了水底之下。一九一九年的时候,一场大火蹂躏了斯卡吉特县北方的山林,让环绕孤凉峰的一带延烧了整整两个月。当时,华盛顿州北部和加拿大卑诗省的天空都被烟雾遮蔽,不见天日。为了灭火,政府动员了一千人,花了两星期的时间,远从马布尔山的消防高接水管引水过来灌救,但却收效甚微,要直到秋雨来临,山火才被控制住。人们告诉我,时至今日,在孤凉峰和一些河谷里,当时被烧焦的树木残株仍然看得见。而这也是孤凉峰会得到孤凉一名的原因。
    "小老弟,一风趣的赶骡人哈皮对我说,"希望你可不会像几年前我们带到孤凉峰上去那个小伙子一样菜。他是我见过最菜的菜鸟,什幺都不会,只会胡搞瞎搞。他就连煎蛋都会出纰漏:他把煎锅里的蛋抖得高高的,却没接住,蛋直直砸在鞋子上。我离开前叫他手枪别打太多,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是的,长官;是的,长官。'"哈皮是个爱说笑的人,抽的也是自己卷的烟。他头上戴着的,仍然是他怀俄明岁月那顶松绰绰的牛仔帽。
    "我什么都不会在乎。我唯一想的是在那里一个人待一个夏天。"
    "你现在是这样说,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改口。我们带到上面去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不是自夸有多勇敢多勇敢的,不过,上去之后没多久,他们就会开始自言自语,问自己问题。问自己问题倒是不打紧,可千万不要去回答就是。"
    到迪亚布洛坝之后,我和老哈皮就分道扬镳。他先回峡谷里的家,而我则从迪亚布洛坝坐 船坐在罗斯坝(Ross口am)。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一幅极壮观的眩目景致:整个围绕着罗斯湖的贝克山国家森林的全景尽收眼底,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一直延伸到加拿大的境内。位于罗斯坝的森林保护局中继站建在一个浮台,位于离岸边有一点点距离的湖面,用绳缆系着。在这样的中继站睡觉可不是容易的事,因为湖水会不断拍击浮台,发出啪啪啪的声音,让人难以成眠。
    我睡在那里的那个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月光在水面上抖个不停。一个林火瞭望员对我说过:"在山上的时候,你总是可以看得见月亮。而当我看到它的时候,总会联想到丛林狼的侧影。"
    第二天是个灰蒙蒙的雨天。陪我一道上山的除了哈皮以外,还有助理护林员沃利。我已经可以预见,在雨天骑马,不会是什幺好玩的事。"小老弟,你应该在采购名单里加上两三夸脱白兰地的,上面冷的时候会用得着的。"哈皮挺着个红鼻头对我说。我们正站在畜栏边,哈皮拿着饲料袋子喂几头牲口,然后又把袋子挂在她们脖子上,这样,即使天在下雨,它们也不以为意。拖船开出了闸门以后,就在罗斯湖上乘风破浪,沿着巨大的探矿者山和红宝石山前进。湖水冲击着船身,在我们后面溅起高大的浪花。我们走人驾驶舱,那里已有:距哈皮煮好的咖啡在等着。湖岸边那些长在陡坡上的冷杉,只隐约可见,就像是一排排缭绕在雾气中的鬼影。这里的荒凉和萧瑟,在在具有大西北的原味。
    "孤凉在哪里?"
    "你现在看不见它的,而等你看到的时候,你几乎就已在耶上面了。"哈皮说,"不过,只怕你看到它的时候就不会那幺喜欢它了。那上面这时候正刮着风和雪。小老弟,你确定你不需要买一小瓶的白兰地带着吗?"我们刚刚才干光一瓶他从马布尔山买来的黑草莓葡萄酒。
    "哈皮,等我九月从山上下来时候,会买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送你的。"
    "三日为定,到时你可不要忘啦。"
    贾菲告诉过我好些有关哈皮的事情。哈皮是个好人,他和伯尼一样,都是这一带最优秀的旧时代人物。他们都了解山,了解驮兽,但却没有想成为高级林务官的野心。
    谈到贾菲的时候,哈皮也是带着怀念的语气。"那孩子懂得很多有趣的歌曲和事情。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山径上砍树。他在西雅图有过一个中国女朋友,我在他旅馆的房间里看过她。贾菲这小子对女人真的很有一套。"风绕着拖船怒吼,浊浪拍打着驾驶舱的窗子,在这风声浪声中,我听得到贾菲弹着吉他所唱出的欢乐歌声。
    "这个就是贾菲的湖,这些就是贾菲的山。"我想。我真希望到达孤凉峰之后,贾菲会就在那上面,亲眼看到他希望我做的一切。

达摩流浪者连载32.2

两小时后,我们就不费吹灰之力到达了八英里以外的湖边。我们跳下船,把系着绳缆的救生圈套在一些树椿上。在哈皮的狠狠拍打下,第一头骡驮着重重行李快步走下踏板,不过,就在它要踩往滑溜的岸边时,脚却打滑了一下,差点没有带着我的所有食物,一起摔到湖里。继而上岸的是那头驮着电池和我其它装备的骡。接下来,哈皮、我和沃利先后骑着马上了岸。
    跟拖船的船夫挥手道别过后,我们一行就开始在一条狭窄而多石的山径上,展开一趟有如要爬过北极的艰苦攀爬。路的两旁都是大树和灌木丛,每当我们跟它们那些泾答答的叶子擦身而过,都会让我们湿到皮肤里。我本来是把尼龙披风绑在马鞍的前鞍桥上的,但未几便把它解开,罩在身上,让我看起来像个披着裹尸布的和尚。哈皮和沃利什幺也没有披,只是弯着腰,任由雨水打在身上。马匹偶尔会在小径的石头上打滑。途中,我们遇到一棵断树横在路上,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哈皮下了马,拿起双刃斧,使出吃奶之力,要在小路旁边的树丛里开出另一条小路,绕过断树。他一面开路一面咒骂,身上的汗水流了又流;沃利则在一旁帮助他。而我负责的只是把几头牲口看好,这是个轻松的差事,我窝在一棵灌木的下面,为自己卷了根烟。哈皮把路开好以后,两头骡却畏惧不前,因为哈皮开的路实在太陡峭崎岖了。哈皮火了,对我骂道:"妈的,不要光坐着,去抓住它们的鬃毛,把它扪拽过来。"我的母马也感到害咱。"快把马弄上来啊,还等什么?难道你指望我一个人可以干得了所有事!"
    靠着哈皮所开的路,我们最后终于绕过了断树,继续前进,没多久就离开了灌木林,进入了一片多石的绿茵地。绿草中夹杂着蓝色的羽扇豆花和红色的罂粟花,它们的颜色被灰蒙蒙的雾气所淡化,却别有趣味。这时风开始吹起,而且挟带着雪雨。"我们在海拔五千英尺高了!"哈皮转过身向对我大声喊道。他正在为自己卷一根烟,而虽然风把他老旧牛仔帽的帽檐吹得卷起,但他在马鞍上的坐姿,却悠闲自在得像个在马背上坐了一辈子的人。我们沿着之字形的路线往草坡上攀爬,而风则在持续不断地加强。过了不知道多久,哈皮向我喊道:"看到前面那块大岩壁没有?"我抬头张望,看到一块愣愣的灰色大岩石,就在上头不远处。"虽然你觉得几乎摸得着它,但事实上它离我们还有一千英尺高。不过,等我们到达那岩壁,我们就几乎到峰顶了。届时,就只剩下半小时的路了。
    一分钟以后,他又转身大声问我:"你确定你的行李里没有一小瓶额外的白兰地吗,小弟?"他浑身湿答答的,狼狈不堪,但却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甚至还听得见他在风中的歌声。过了不知道多久,我们终于越过了树木生长线,而缘茵地也随之被冷硬的岩石地所取代,地上也突然间出现了积雪。马每踏出一步,蹄子都会在雪里掀出一个水洞。我们显然已接近山顶了。但四面八方除了雪和雾以外,我什幺也看不见。换成是一个大晴天,我想我一定可以看得见这条小径有多陡,而且会为我的马的每次打滑而吓得半死,但现在我往下望去的时候望去,只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树顶,样子就像一小簇一小簇的草。"贾菲啊贾菲,我吃尽了苦头,但此时的你,却是舒舒服服、安安全全地坐在船舱里,写信给普绪娃、辛恩和克莉丝汀,这说得过去吗!"
    路上积雪愈来愈深,而冰雹也开始猛打在我们早已被冷风刮得红通通的脸上。走着走着,我突然听到哈皮在前头喊道:"马上就要到了。"我全身又湿又冷。我下了马,改为牵着马往前走,而它则如释重负地呻吟了一声,乖乖地跟着我。事实上,除我以外,它要背的东西本来就不少。"看到她了!"我又听到哈皮大声喊道。慢慢地,在这个被旋转白雾所笼罩的天地屋脊上,我看到了一间小屋,盖在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四周围绕着雪堆和斑驳的泾草,湿草里夹杂着一些小小朵的花朵。更外围是一些大块的卵石和有着刺针状叶子的冷杉。小屋有着一个逗趣的小尖顶,样子很像间中国式的小屋。
    但它那幽暗阴郁的样子,却很难会让人愉快得起来。我愣在了那里一下下。"这就是我要住一整个夏天的地方吗?"
    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把牲口牵到了某个三○年代的林火瞭望员所筑的畜栏里,卸下它们所驮着的行李。哈皮走到小屋门前,取出钥匙,把门打开。小屋里的景象令人不敢恭维:地板灰暗、潮湿而沾满烂泥,四面墙壁都沾有水渍。屋里有一个阴郁的木头铺位,上面铺着用粗绳索编成的席子:厄是为了防止小屋被雷电打中时木头床铺会导电)。所有窗户都积着厚厚一层密不透光的灰尘,更有甚者是地板上到处都是垃圾:有被老鼠咬得稀巴烂的杂志,有食物的残渣,还有无以数计小小颗的黑色老鼠大便。
    "啊哈,看来这个大垃圾堆有得你忙的了,"沃利裂着个露齿的大笑容对我说,"现在就动手吧,先把食物橱里那些吃剩下的罐头食物扔掉,再拿块湿肥皂来脏兮兮的食物橱给清洁干净。"我照做了。我不得不做,因为我这个林火瞭望员的工作,是有薪水可领的。
    不过,好人哈皮却在炉灶上生了个熊熊的火,放上一茶壶的水,再倒人半罐咖啡。"小老弟,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什幺比一杯浓浓的咖啡更让人振奋精神的了,喝过以后,我保证你会像充过电一样,每根头发都竖起来。"
   我望向窗外,唯一看到的只有雾。"我们现在的位置有多高?"
   "六千五百英尺。"
   "四面都是白茫茫的雾,如果有林火,我要怎样才能看见?"
   "不用担心这个。雾在几天内就会被吹散,届时,你从每一个方向都可以看得到一百英里那幺远。"
    但我并不相信他的话。因为我记得寒山子说过,寒山上的雾,是从来都不会退去的。我开始佩服起寒山子吃苦的能耐来了。哈皮、沃利和我一起走出屋外,花了一些时间把风速记录仪架了起来,又做了一些其它的杂务。之后,哈皮就进屋,在炉灶里生了个火,做了一大盘罐头火腿肉炒蛋。我们配着浓浓的咖啡,吃了一顿结实的晚餐。饭后,沃利把双向无线电取出,跟位于罗斯湖的中继站联络上。晚上,他们裹着睡袋睡在地板上,而我则睡着潮湿的铺位上,蜷曲在自己的睡袋里。
    第二天早上,外头仍然是灰蒙蒙的,又是风又是雾。哈皮和沃利把牲口打点好以后,就动身离开,临行前回头说了一句:"说说看,你现在还喜爱孤凉峰吗?"
    哈皮又补充了一句:"要记得我说过的,听到你问自己问题时,千万不要回答。如果有熊经过,从窗外望进来,你闭上眼睛就好。"
    风把窗子吹得咯咯响,我目送着他们走过一棵棵长在岩顶上的扭曲树木,很快消失在白雾中。现在,偌大一个孤凉峰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努力想看看四周的山脉,但除了在雾偶尔散开一点点的时候,可以看得见远方一些黯淡的轮廓以外,什幺都看不见。最后我放弃了,走入小屋,花了一整天去清理屋里的垃圾。
    晚上,我在雨衣和温暖的衣服外面罩上披风,走到雾茫茫的世界屋顶上,打坐沉思。这毫无疑问就是法云地(83),是终极的归宿。十点的时候,我看到了第一颗星星,然后突然间,部份的雾化开了,我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庞然的黑色山影,它们出现得那幺突然,那幺逼近,让我被吓了一大跳。十一点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位于北方的加拿大上空的昏星,而且似乎也在雾中看到了一道由落日所形成的橘色霞光。不过,这一切的惊喜,后来却被从地窖门上传来的老鼠抓挠声所抵消掉。不只地窖里有老鼠,阁楼里也有老鼠,它们用黑色的小脚,在由一世代的孤凉峰林火瞭望员所留下来的燕麦粒和米粒之间窜行。"呃噢,"我心里想,"我会受到了这些吗?如果我受不了,又要怎样离开这里呢?"我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钻到睡袋里,把头紧紧埋在里面。
睡到半夜,我在朦朦胧胧中半张开眼睛,赫然看见窗一头巨大的黑色怪兽,就站在窗前,但等我定睛看去,才知道原来那是远在好几十英里外的加拿大境内的贺祖米山,它在星光的照耀下,正探身向着院子,瞪着我的窗户看。雾已经完全被吹散了,那是一个星光闪烁的夜。多幺不同凡响的一座山啊!它和贾菲素描里的样子完全一样,有着同一个女巫帽般的尖顶(贾菲把这幅素描挂在小屋的墙上)。贺祖米啊贺祖米,你真是我看过最忧郁的山(后来等我熟悉它以后,又发现它是我看过最漂亮的一座山)。北极光就在它的背后闪烁,凝聚着世界另一边的北极所有冰雪的反光。

(83)法云地(Dharmamega):佛家语,原指菩萨阶位的第十地t成佛前的最后一阶段),作者这里把它当成一个"地方",只是借指。

达摩流浪者连载33.

三十三
     
第二天早上,哇,是一个美极了的艳阳高照天。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眼前所见的一切, 跟贾告诉过我的没两样:方圆几百英里之内,举目都是复雪的山岩、处女湖泊和参天大树。而在这一切的下面,我看到的可不是世界,而是一片乎坦得像屋顶、白得像乳脂软糖的云海,它向四方八面绵延许多又许多英里,让所有河谷都被抹上一层奶油。这种被称为低层云的云,现在就在我的脚下,在我那站在海拔六千六百英尺"nE处的脚下。我泡了咖啡,走出屋外,让大太阳温暖我一身被雾气深入骨髓的骨头。我对一只又大又毛茸茸的穴兔说:"嗒嗒。"它静静地跟我分享了云海的景观一分钟。吃过一顿培根蛋的早餐,我就到山径下方一百码的地方,挖了一个垃圾坑,然后拿出我的全景瞄准镜和林火寻视器(84),把附近每一座山的名字给找出来。这些名字,我早已从贾菲的口中耳熟能详:杰克山、恐怖山、愤怒山、挑战者山、绝望山,金牛角山、探矿者山、克雷特峰、红宝石山、贝克山、杰卡西山、弯拇指峰。溪涧的名字也一样引人人胜:三愚涧、肉桂涧、麻烦涧、闪电涧和淘汰涧。现在,它们全属于我一个人所有,这个世界没有第二双人类眼睛,此时此刻看得到这幅环形全景画。眼前的景象强烈地让我感到那是一个梦境。一整个夏天下来,我虽然对这个画面愈来愈熟悉,但梦境的感觉不但没有减退,反而愈来愈强,尤以做倒立的时候为然。每次我为了促进血液循环而塾着一个细麻布袋子做倒立时,都会看见群山像是在虚空中倒挂着的泡泡。这让我意识到,群山事实上真的是倒悬着的,我也一样!正因为引力的作用,世间的一切人事物,才会被吸在地球弧形的球面上,倒悬在广大无边的虚空中。霎时间,我真切地感受到,我现在是一个完完全全孤独的人,除了喂饱自己、休息和为自己找些娱乐以外,没有什幺别的是需要做的,也没有人可以因此而批评我。小花开满岩石间的处处,它们都自生自长的,不应任何人的要求而生长--就像我一样。
    乳脂软糖般的云海在下午被风吹散成为一团团,让罗斯湖得以进入我的视野中--好一个天蓝色的漂亮湖泊。不过,在这幺远的距离,它就跟一个小水池无异,而载着游客在湖面上穿梭的船舶,则小得看不见,只能靠它们在镜面般的湖水所划开的尾流来辨位。湖面上倒映着头上脚下的松树,它们的尖顶指向四面八方的无限。下午稍晚,我躺在草地上,目视着眼前的一切辉煌,并开始感到有一点点无聊。"只要我不在乎,就没什幺好无聊的!"想到这个,我就一跃而起,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向着远远的闪电谷吹口哨,但它离我太远了,不足以形成回声。在小屋后方有一片雪原,足以提供我喝到十月的新鲜饮用水。我每天只要铲一桶雪,拿到屋子里去,就尽够我一天的需要。要喝水,我只要把桶子里的雪水滴在锡杯里,滴成一杯就行。打从童年以来,我就从未有过如现在的快乐。我感到从容、高兴和孤独。"布叮布叮,噫叮,叮当叮,叮叮……"我绕着石头唱歌,一面唱一面踢石头。接着,我在孤凉山上的第一个日落就来到了,它的璀璨让人难以置信。群山现在都覆盖在粉红色的积雪中;云团镶着荷叶边,离我离得远远的,就像是古代的一些遥远小佛城;风吹个不停--呼呼,呼呼,偶尔是澎澎,把我的小船吹得摇摇晃晃。从罗斯湖所升起的一片淡蓝色的暮霭,让圆得像唱片的新月显得诡异而逗趣。从山坡后面尖凸而出的狰狞山岩,就像我小时候的涂鸦。看起来,在那里的哪个地方,有一场欢愉的黄金节庆正在举行着。我在日记里记道:"啊,我好快乐。"虽然已经是一天的傍晚,但我却从四周的景致里看到了希望。贾菲说的一点都没错。
     随着黑暗慢慢在四周弥漫开,用不了多久,夜就会再一次降临,星星将会再一次闪耀,而雪怪也将会再一次踽踽独行于贺祖米山的山顶。我在炉灶里生了个劈啪响的火,烤了一些美味的黑麦薄饼和炖了一锅牛肉。小屋被急劲的西风摇晃得厉害,但我一点都不担心它会被吹走,因为它可是用钢筋水泥牢牢地固结在地里的。我感到心满意足。每次我望向窗外,看到的都是高山冷杉、依稀可辨的积雪的山峰、蔽人眼目的雾气和波光粼粼、小得像玩具浴缸的罗斯湖。我用羽扇豆花和山间野花做了一束小花束,插在加了水的咖啡杯里。杰克山的山顶此时已被银色的浮云所遮住。偶尔,在极远处会划过一道闪电,让空阔无边的天地一瞬问被照亮,看得人又敬又畏。
    第二天(星期天)的早晨就像前一天一样,有平坦的云海在我脚下一千英尺的地方闪耀。每当我感到无聊,就会从我的"艾伯特王子牌"烟丝罐里,掏出烟丝,卷一根香烟来抽。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不慌不忙地抽一根自己卷的烟更惬意的事了。每天中午,世界上唯一的声音就是由百万只昆虫--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合奏的交响乐。不过,也有一些白昼,会熟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没有风、没有云,有的只是炎热和倾巢而出的昆虫、飞蚁。我想不透,在美国北方,又是这幺高的高山上,怎幺会有这么热的天气。不过,晚上却是会带着月亮再回来的。每个晚上都静谧无比,昆虫都停止了呜叫,仿佛是为了向月亮致敬。这时,我就会走到草地上,面向着西方打坐;望着眼前的大山大水,我只期盼,在这一切没有位格性的物质里,会住着一位位格神。有时,我也会到雪原去挖一桶紫色的果冻,观看反照在雪堆里的月亮。我可以感觉得到世界正旋转着朝月亮驰去。有时,我裹在睡袋里时,会听到鹿只从低矮树木走到院子来,吃我盘子里的剩饭剩菜:有长着茸角的公鹿,有温柔的母鹿,也有可爱的幼鹿。在月光的照耀下,加上它们身后那块被照得银亮的大山岩,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外星哺乳类。
    有时,风会从南方带来抒情的毛毛雨。这时候,我就会吟哦道:"既有雨的滋味,何用下跪?一或者向着我那些想象出来的行脚僧同伴说:"哥儿们,是喝杯热咖啡和抽根烟的时间了。-月亮变得又大又圆,而随它而来的,是从贺祖米山背后透出来的北极光("看看那虚空,它更寂静了。"寒山子在贾菲的翻译里如是说。)事实上,我自己也是寂静无比,唯一的动静就是把盘着的双腿上下对调。我可以听得见,在远远的哪里,有鹿蹄奔跑的踢踏声。每天睡觉前,我都会在一块遍洒清辉的大岩石顶上做倒立,这时,我可以确确实实看到世界是颠倒的,看到人类只是古怪、自负的甲虫,满脑子奇怪幻想,走起路来趾高气昂,而不知道自己是倒悬着的。我的心情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只有做了一些蠢事的时候例外,像把煎饼煎焦、在雪原上铲雪时滑一跤或不小心让铲子掉到峡谷里之类的。每当这些时候,我都会气得直想咬山顶一口,并气冲冲走回小屋,狠狠踢食物柜一脚,完全没考虑到脚趾会挨疼。不过当警醒的是,尽管肉体是会被螫到的,但人类四周的生存环境却是极为荣美。
    在孤凉峰上,除了要盯着四面八方有没有烟火的迹象以外,我唯一要做的,只是接接无线电和扫地。无线电会来烦我的时候并不多,而我也从未看到过任何近得需要我我报告的山火,加上我并没有参加林火瞭望员的无线电打屁活动,所以基本上,我是大闲人一个。森林保护局用降落伞空投
了一些无线电电池给我,这是多此一举,因为我的电池余电仍然很多。   
有一个晚上,我在打坐时获得了一个异象。我看到有求必应的观世立对我说:"你已经装备好了,可以出发去告诉每个人,他们都是彻底自由的。"我双手合抱在胸前,先把"每个人都是彻底自由的:晅个重大伺息告诉自己,只感到满心欢快,情不自禁地呐喊了一声:"它。"张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一颗流星在天际划过。银河上不可胜数的星星,它们不是别的,就是言语。我用来喝汤的是一些可怜兮兮的小碗,但我发现,这样喝起来的汤,味道要比用大汤碗喝更胜一筹……我喝的是贾菲教我煮的鹰嘴豆培根汤。我每天下乍都会午睡两小时,醒来后,我环顾四周的山峦一眼,意识到:"这一切其实都没有发生过。"世界是倒过来的,悬挂在一个无限虚空的海洋上,而世界里的所有人,不过都是电影院里的观众。黄昏时,我在院子里踱步,唱道:"早早的凌晨时份……",但当我唱到"整个野世界都在昏昏沉睡"这一句,却不禁热泪盈眶。"好吧世界,"我说,"我会去爱你的。"晚上睡觉时,我温暖而快乐地裹在睡袋里,看着被月光照着的桌子和衣服,心里想:"可怜的雷蒙小孩啊,他的日子是充满悲伤和忧虑的,他的理性是倏忽即逝的,这样的生活,何其可怜可叹!"难道我们不都是一些可怜的堕落天使,因为不愿意相信一切是空、是无,所以就注定只能看着挚爱的亲友一个一个逝去(最后是我们自己),来向我们证明这个真理吗?……但寒冷的早上却是会再回来的,而云则会从闪电谷的后面像浓烟一样滚滚窜出来,不过下方的湖却始终保持它天蓝色的超然,而虚空则、水恒如昔。咬牙切齿的世间牙齿啊,这一切,除了可以把我们领到某些甜美的黄金水恒以外,又能把我们领到哪里呢?它会证明我们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事情都是错的,会证明就连这个证明自身也只是空……
  
(84)林火寻视器(firefinder):由一幅地图和一组观察仪器组成的装备,用来测定森林火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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